第二天上午,太阳很好。茶室开门的时候,老郑已经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了。他退休了,无案可办,倒是把茶室坐成了自己的办公室,保温杯里泡着枸杞,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看了半天没翻页。
"郑叔,今儿来得早。"小齐擦着桌子,"昨儿夜里那事——"
"你绾姐跟我讲了。"老郑说,"盘的事我帮不上,程序上的事我盯着。"他把报纸叠起来,从脚边拎起一个布袋,"给你带的东西。老乡今年新收的陈皮,三年份的,还嫩,她说留着自己喝。"
姜绾从里屋出来,接了布袋,掂了掂,打开闻了一下:"三年份,皮薄,还没出油。郑叔,你这老乡手艺不错。"
"他收陈皮收了四十年。"老郑说,"你爸当年收的陈皮,一半从他家收的。"
姜绾把布袋收好,转身去烧水。老郑在背后慢悠悠地开口:"小姜,你那横批,'明前陈后',我昨儿琢磨了一宿,觉得底下还该有一行。"
"什么?"
"明指真相,陈指记忆。"老郑说,"你说的,都在茶里等得。可等得不光是你爸的真相、你的记忆——还有别人的。你昨儿收的那炷香,也是等人等来的。"
姜绾烧水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郑叔,你退休了,话还是这么绕。"
"退休了才敢绕。"老郑说,"在职的时候,说绕了,怕你听不懂。"
小齐在柜台边听着,插了一嘴:"郑叔,您说话绕,我听着也费劲。您就说,那炷香等的是谁?"
"等你绾姐。"老郑说,"她等到了,香就烧到头了。香烧到头,人就安心了。"
小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安心不?"
"你安心。"老郑说,"你把这壶茶泡好了,比啥都安心。"
小齐立马挺直了腰:"那我这就去烧水!"
门被推开,白显的信到了。邮差递进来一个牛皮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罐老陈皮,锡罐封着,罐底压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
"师姐,镇上近来有生面孔打听老陈皮,说是收陈货的,可从没问过价,只问你家在哪。我留了个心眼,没给准话。茶饼是今年新焙的,铁观音正味,给你留着。白显。"
姜绾把明信片翻过来看,正面是小镇的桥,桥下河水清清亮亮。
"白显哥说有人打听老陈皮?"小齐凑过来,"打听这个干什么?"
"打听的不是陈皮。"姜绾把明信片收进柜台抽屉,"打听的是我。收陈货是个由头,由头底下,问的是我家在哪。"
"那……那白显哥不会有危险吧?"
"白显精着呢。"姜绾说,"他在镇上待了这些年,生面孔想套他的话,得先过他手里那杯茶。"
上午十点,顾悬下班来了。她没穿警服,换了件深色外套,一进门就坐到柜台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看样东西。"她说。
纸袋里是一份卷宗的复印件。封面上盖着"档案室"的章,里面的内容姜绾认得——232那场暴雨,纺织厂废墟,骨纹反噬。顾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张拓片:"这张命盘拓片,是232现场取的。当年只看出来正面一层纹,没看出来底下还有一层。"
姜绾接过来,对着光看。拓片底下,隐约有一道浅纹,藏在暗处,像水底的影子。
"今早档案室清点旧案,管理员说这卷宗三个月前被人调过。"顾悬说,"借阅记录上名字是空白的,管理员说没见过那人,只记得是个五十来岁的外省口音。"
"姓李。"姜绾说。
顾悬看着她:"你知道。"
"昨天老郑打电话说了。"姜绾把拓片放下,"骨灰也是他领的。姓李,五十来岁,外省口音。一个人,又是领骨灰,又是翻旧案,还到镇上打听我。他一个人,干了三拨人的活。"
"那他图什么?"
"图赵知命那笔账。"姜绾说,"账清了,他就没事了。账没清,他就得接着替赵知命还。"
窗外,小齐在后巷晾衣服,嘴里哼着调,晾衣绳上的影子在太阳底下晃。顾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昨晚说,城南那面'盘',埋的是人。"
"嗯。"
"那人是赵知命埋的,还是玄渊埋的?"
"玄渊。"姜绾说,"玄渊替赵知命收尾,替他把最后一个债主埋了下去。埋的是个老太太,赵知命最早借命的人。她借了命出去,活到今年,该还了。"
"她要是死了呢?"
"她要是死了,债就清了。"姜绾说,"可她要是不肯死,想把借出去的命拖回来——债就活了。"
她低头,把那片拓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数字,是档案室的人后来补记的:"纺织厂,李。"
"李。"姜绾说,"借命案卷宗里,最后一个没结的名字。死在废墟里,命盘没找到。"
顾悬看着她,没说话。
下午姜绾没再出门。她在里屋磨木器,一副老槐木的茶盘,磨了半个月,边沿已经发亮。手很稳,一刀一锉,木屑落在脚边,她时不时停下来,拿手指摸过边沿,试试平不平。
顾悬坐在柜台外面喝茶,隔着门帘看她。看了一会儿,她说:"姜绾,你手真不抖了。"
"早不抖了。"姜绾头也没抬,"磨了半个月,再抖就白磨了。"
"那茶盘磨好了,放哪?"
"放铜炉边上。"姜绾说,"进茶、烧香,都在这上头。"
傍晚收店前,姜绾把那片拓片收进布包。顾悬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今晚去纺织厂?"
"去。"姜绾把锉刀放下,"趁李还没把盘摸走。盘是他要用的引子,引子丢了,他就没戏唱了。"
后巷的风卷起来,把晾衣绳吹得晃。小齐在门口喊:"绾姐,你们又出去啊?"
"嗯。"姜绾说,"门留着,明儿一早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