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纺织厂废墟。厂区停了十年工,铁门锈得只剩半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那场暴雨之后,厂区就再没人进来过,荒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到膝盖那么高。
姜绾和顾悬从铁门的缺口进去。手电光扫过厂房,梁柱上挂着干掉的藤蔓,空气里一股铁锈味和霉味。顾悬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
"有人来过。"姜绾忽然说。
顾悬停下脚步:"哪?"
"你看地上。"姜绾说,"雨后的厂区,地上该是一层灰。可厂房门口那片,灰是新的,被人扫过。扫成一堆,堆在墙根。"
顾悬蹲下去,拿手电照那堆灰。灰底下,露出几根没烧透的纸边,卷着,是黄纸。
"又是黄纸。"顾悬说,"又是那个姓李的?他来过?"
"来过。"姜绾说,"他来得比我们早。香灰是新的,黄纸是新的。他把盘引醒了,人走了。"
"他把盘引醒,又不取,留给我们?"
"他取不走。"姜绾说,"借命盘认主。他不是改命师,命盘不认他。他只能把盘喂醒,喂醒的盘,等的是能取它的人。"
顾悬站起来:"等谁?"
"等改命师。"姜绾说,"等姜家的人。"
"那他怎么知道姜家会来?"
"他算准了我会来。"姜绾说,"我爹的名声,圈里人记了三十年。"
"盘在哪。"她低声问。
"你听。"姜绾说。
厂房深处,传来一种声音,很轻,像纸在火上烤,卷起来又展开的窸窣声。顾悬关掉手电。厂房尽头,一团蓝汪汪的光,从地面上浮起来。
是火。蓝色的火,不高,半人高,烧着,却不晃。铁架挨着它,不起泡;墙皮挨着它,不剥落。火苗一卷一卷的,安静得像水。
火心正中央,浮着一面命盘。铜的,比昨晚那面大一圈,纹路在火里转,一圈一圈,像活水。
"盘醒了。"姜绾说。
顾悬要往前走,被姜绾一把拉住:"别去。"
"怎么?"
"火认命。"姜绾说,"这是借命火,烧的是命线。你身上有早夭劫的线头,火闻见你,就往你身上烧。"
顾悬停下来:"那你呢?"
"火认我家祖传的手艺。"姜绾说,"改命师的血,火烧不进来。"她从布包里摸出那半截香,夹在指间,往火里走。
顾悬在背后说:"那香是玄渊的。你拿他的香进借命火,火认他还是认你?"
姜绾脚步没停:"香是香,人是人。玄渊的香火我收了,进他的火,礼数上过得去。"
"你管这叫礼数?"
"玄门有玄门的礼数。"姜绾说,"烧他的香,进他的火,取他的盘,还他的债。一码归一码,他挑不出理。"
她走到火边,火苗在她面前让开一条缝,像水往两边分。
蓝火舔上她的衣摆,烧起来,又落下去,没留下一个焦印。她走到火心,那面命盘在她面前转着,纹路转了两圈,停住,像认出了她。
她伸手去摘。
盘面上的纹路"啪"地一炸,一道烫到她手背上。火苗猛地窜高,她手背上一道焦痕,皮肉翻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没缩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按住盘面。盘转不动了,纹路在她掌下挣扎,一纹一纹地淡。
火里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带着铁锈味:"债——没——还——清——"
姜绾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债。"她问。
火里再没有声音。盘面的纹路彻底淡了,蓝火一卷,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噗"地熄了。厂房里黑下来,只剩手电光。
命盘碎在地上,裂成几片。碎片中间,压着一角黄纸,发脆,边角烧卷了。
姜绾蹲下去,把那角黄纸捡起来。纸上没有字,只沾着一层灰。她拿指腹摩了一下,灰下面,露出一行浅色的字迹,是用命线写的,一碰就淡。
"别看。"姜绾把纸收进布包,"命线的字,看得多了,线就缠上你。"
顾悬已经走过来,手电照着她手背:"烫着了?"
"皮外伤。"姜绾把手翻过来,"回去拿茶汤敷一下就行。"
顾悬没说话,盯着那道焦痕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刚才火里那声音,说的什么?"
"债没还清。"姜绾说。
"谁的债?"
"不知道。"姜绾站起来,把碎盘片也收进布包,"它不说。它不说,就是想让我自己去找。"
顾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先包上,别沾灰。"
姜绾接过来,把帕子缠在手上,系了个结。她低头看着那角黄纸:"盘碎了,账还留着。碎盘里那角黄纸,是账的引子。拿茶汤浸一浸,字会浮出来。"
"浮出来什么?"
"浮出来账。"姜绾说,"谁借过命,谁还过债,账上都有名。赵知命的账,断在纺织厂,这页纸,记的正是这一笔。"
回茶室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顾悬开着车,一句话没说,眉头一直拧着。姜绾坐在副驾,手背上的焦痕在路灯下一道一道地闪,她没处理,就那么搁着。
到后巷,车停稳。顾悬没熄火,也没解安全带,坐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局里,调纺织厂那十年的记录。李调过卷宗,我也调。"
"嗯。"姜绾说。
"你手背,回去上药。"
"知道。"
"别嘴上知道。"顾悬说,"我明儿来查,不结痂,你别想碰茶。"
姜绾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管得倒宽。"
"我管你管得宽。"顾悬解开安全带,"下车。"
姜绾推门下车,走到门口,又回头:"顾悬。"
"嗯?"
"那帕子,洗了还你。"姜绾说,"下回你再来,记得带两条。我这条,沾了盘灰,洗不干净,就还你条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