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急诊走廊。晚上九点，灯白晃晃的。法医林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两人来了，迎上来，白大褂的袖口卷着，手里夹着一支笔，笔帽已经咬出牙印。
"你们来得正好。"法医林压低声音，"下午从城南老巷送来的老太太，姓赵，登记簿上写着七十八岁。房子塌了压的，皮外伤不重，但人一直不行，各项指标查了，全部正常。就是吊着一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顾悬问。
"咽不下。"法医林说，"心电监护仪上的线，走着走着就乱，乱一会儿又自己拉回来。看着像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法医林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在急诊干了八年，见过各色各样的死法，没见过这种。人活着，不是活着；死了，也不是死了。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姜绾看了她一眼："你不信命，信这个？"
"我不信命。"法医林说，"我信眼睛。眼瞅着的事，造不了假。"
姜绾没接话，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个老太太，干瘦，头发花白，眼睛半睁着，眼珠直勾勾地往上翻。她两只手抓着床单，指甲掐进布料里，嘴唇一开一合，一直在念叨什么。
"她说的是什么？"姜绾问。
"听不清。"法医林说，"反反复复就三个字——还我的，还我的。"
姜绾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推门进去，站在床边，低下头，凑近了听。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还我的……还我的命……"
顾悬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她攥床单的手，指节是白的。攥了很长时间了。"
"攥了多长时间？"姜绾问。
"看指甲印的深度。"顾悬说，"床单是厚棉的，能掐进去这么深，得攥两三个钟头了。"
"两三个钟头。"姜绾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老太太打下午抬进来，就一直在挣。"
"嗯。"
姜绾看着那只攥着床单的手，说："她挣的不是命，是账。"
"她借出去的命，要死了，想拖回来。"姜绾直起身，"借命契的最后一口活气。她没死在契上，命线就没断。她现在是一根线头，攥着那边，想把借出去的命，一根一根，往回拖。"
"拖得回吗？"
"拖不回。"姜绾说，"借出去的命，是别人的了。她拖，只会把别人的命线也带乱。"
话音刚落，隔壁病床的陪护忽然弯下腰，捂住胸口，脸白得吓人。一个年轻女人，扶着床沿，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哎哎哎——"法医林一个箭步过去，"家属？家属你怎么了？"
姜绾看了一眼，说："线乱了。老太太的命线拖过去，搭到她了。"
顾悬立刻转身，对走廊里喊："把这一层病房的人清空！家属带出去，走廊两头堵上！"她亮出证件，"市局的，快！"
护士们动起来，病房里的人一个个被扶出去。那个捂胸口喘不上气的女人，被法医林扶着往外走，走两步，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病房方向，嘴里也冒出几个字："还我的……"
法医林手一紧："她也念叨了！"
"正常。"姜绾说，"线搭上了，话就串了。把她送出去，离病房远点，线够不着，就断了。"
病房空下来，只剩三个人。老太太还在床上挣，指甲把床单抠出窟窿，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来。姜绾站在床边，手伸出去，悬在她手腕上方。
顾悬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盯着走廊两头："清完了。你动手。"
"走廊那头的家属，都送出去了？"姜绾问。
"送出去了。"顾悬说，"护士站那个也带走了。这一层，除了咱仨，没人了。"
"楼下呢？"
"楼下是药房，没人住。"顾悬说，"我让保安把楼梯口堵了，楼上楼下的，都进不来。"
姜绾点了点头："行。你站着别动。她要反噬，第一个扑你。"
"我站着不动，它扑我干嘛？"
"你命里有债。"姜绾说，"借命的东西，最爱认债。你身上那笔早夭劫，在它眼里，是现成的账。"
老太太的手腕上，一条线绷了出来。不是血管，是命线，细得像钓鱼线，从手腕上绷着，笔直地伸向门口——伸向顾悬。
姜绾的手落下去，按住那根线。
"归零。"她说。
线在她指下绷紧，老太太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嗬嗬"地响，眼珠翻白。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抓向姜绾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顾悬回头看见，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姜绾说，"站回去！"
顾悬顿住，退了半步，退到门口线外。
老太太的指甲又深了一分。姜绾没挣，压着那根线，低声说："你借出去的命，我替你收。你欠的账，我替你平。你别抓我，我说话算话。"
老太太的手指松了松。
"还我的……"她还在念叨，声音却低了，像烧到头的火。
"还你。"姜绾说，"你借出去的，都还你。你拖回来的，一根一根，我解开，送回原主。你安心走。"
老太太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床单上。命线在她指下，一根，一根，断了。线头垂下去，像烧断的弦。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晃了晃，拉平了。
"老太太走了。"法医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抖，"但隔壁那个家属……她手腕上，好像也浮出一根线。"
姜绾没回头，她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指甲印，说："我知道。她的命线让老太太拖乱了，得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