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那年轻女人被扶到护士站,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的。她手腕上,一根细线若隐若现,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水里的鱼线,一头连着她,另一头拖向病房的方向。
姜绾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别怕。"姜绾说,"你借过命吗?"
女人摇头,声音发颤:"我、我没……我就是陪我爸来住院的……"
"你爸借过。"
女人愣住了:"我爸?我爸他……他去年走的。"
"他走之前,借过命。"姜绾说,"你爸借命的时候,拿你的八字做过保。他走了,保还在,挂在账上。老太太一拖线,先把你的线拖出来了。"
女人的脸更白了:"那……那我会死吗?"
"不会。"姜绾说,"线是借的,不是你的。解开就行。"
她把手按在女人手腕上。那根线在皮肤底下绷着,姜绾的指腹压上去,线颤了一下,往肉里缩。姜绾没松手,低声念:"归零。"
线没断。绷得更紧了。女人的眉头拧起来,额上冒汗。
"归零压不住它。"姜绾停了一下,"这是借命的保,不是借命的契。保上连着人的命,硬断,伤人。"
顾悬站在两步外,问她:"那怎么解?"
"得顺着线找。"姜绾说,"线连到哪,就从哪解开。这根线连着老太太——老太太没了,线头在病房里,已经断了。它现在连着的是——"
她顺着线看过去。线从女人手腕上伸出去,穿过走廊,穿过病房的门,落在病床上。病床上,老太太的尸身还躺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还没走干净。"姜绾说,"她人没了,那口活气还吊在线上。得先把那口气卸了。"
她快步走回病房,站在床边。老太太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像有个人在水底下推着。
"顾悬,你进来,站我身后。"
顾悬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姜绾把手覆在老太太心口。那口活气在她掌下顶,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掌心。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另一只手从布包里摸出那半截香——昨晚从会馆捻灭的那半截,玄渊的香火。
她把香点燃。火头小小的,蓝汪汪的,在老太太心口上方晃。香火一照,那口活气像见了太阳的潮气,一丝一丝,从她掌下散出去,散进香火里。
"这香是玄渊的。"顾悬在身后说,"你拿他的香,接赵家的气?"
"香认主,不认仇。"姜绾说,"玄渊欠赵家的,这口气,他接着。"
香烧到一半,老太太胸口的起伏停了。那口活气散干净了,床单平下去,人彻底成了死的。
病房门口,那年轻女人的手腕上,那根线"啵"地一声,断了。她手一软,扶着墙滑下去,喘着气,眼泪都出来了:"断、断了……我感觉断了……"
"断了。"法医林把她扶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轻了。"女人抹着泪,"特别轻,像背了半年的东西,一下卸了。"
姜绾把香捻灭,收起来。她转身,看见顾悬肩膀的位置,外套上有一道口子,布料裂开一条,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红痕横过去,渗着血。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姜绾问。
"刚才。"顾悬说,"老太太那口气散的时候,线乱抽了一下,我挡了一下。"
"挡什么?你站我身后,线抽不着我。"
"抽不着你。"顾悬说,"抽得着你手腕上那圈指甲印。你手刚按着她心口,收不回来。"
姜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走过去,把顾悬的外套往下一拉,看那道口子。不深,但长,从肩头横到肩胛,皮肉翻着。
"去医院缝一下。"
"用不着。"顾悬把外套拉回去,"皮外伤。回去拿茶汤敷一下就行——你原话。"
姜绾被她噎了一句,没答话。她走出病房,走到护士站,跟护士要了碘伏和纱布。回来的时候,顾悬坐在走廊长椅上,外套脱了一半,露出肩膀。
姜绾蹲下来,拿碘伏给她擦那道口子。手有点抖,她停了一下,按了按,再擦。
"你手抖了。"顾悬说。
"皮外伤也疼。"姜绾说,"忍着。"
姜绾没接话,低着头,一点一点把碘伏涂匀。涂到伤口最深那道的时候,她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没抖,是顿了顿,才又落下去。
"你说你站我身后,线抽不着我。"姜绾说,"那你挡什么。"
"挡着玩。"顾悬说。
"顾悬。"
"嗯。"
"下回别挡了。"姜绾把纱布贴好,拍了拍她的肩,"我是改命师,命线咬不着我。你身上有早夭劫,线见了你,跟见了甜食一样,一个劲儿往上扑。你离远点,才是帮我。"
顾悬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接这个话,站起来:"走吧,泡茶。"
擦完,贴纱布。顾悬把外套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
姜绾把剩下的纱布收进布包,站起来:"老太太那条线,算是解干净了。她拖出去的命,一根没少,都归位了。"
"那账呢?"
"账还在。"姜绾说,"老太太是赵家最早的债主,她这一死,债吊起来了。李收账,收的就是这笔。"
走廊灯白晃晃的。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窗户顶上漏进来。姜绾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悬,回茶室吧。我给你泡壶茶。"
"大半夜泡茶?"
"压惊。"姜绾说,"你替我挡的那道线,得拿茶压压。陈年老陈皮,压得住。"
"那老太太……"顾悬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她的后事,谁管?"
"法医林会管。"姜绾说,"她是医生,管死人的事,比我们熟。她压在急诊的单子,李铁柱当年那份,也是她签的。"
"同一个人?"
"同一个医院。"姜绾说,"李铁柱死在废墟里,抬回来的时候,也是她经的手。这医院,跟赵家这摊账,缘分不浅。"
顾悬看着她,半晌,笑了一下:"行。姜老板请客,我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