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风平浪静。纺织厂的盘收了,城南老太太的线解了,旧部散伙的自首的自首,该走的都走了。茶室照常开门,小齐照常泡茶,老郑照常坐在靠窗位置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还是那几页。
"郑叔,您这报纸看三天了。"小齐把新泡的铁观音端过去,"今儿给您换一版?"
"不用。"老郑说,"我看的就是这版。头版头条,永远是昨天的。"
"那您看它干嘛?"
"看日子。"老郑喝了口茶,"报纸是昨天印的,今天是今天的。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急不来。"
姜绾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盒。她把木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排铜盘——九枚,巴掌大,铜色发乌,盘面干净,一道纹也没有。这是锁字阵收回来的九枚命盘,玄渊在狱里散干净命局之后,这九枚盘就成了空壳。
"九枚。"老郑瞥了一眼,"齐了?"
"齐了。"姜绾一枚一枚拿起来,拿干净的布擦,擦完又放回去,码得整整齐齐,"当初锁字阵锁过九个债,债平了,盘就该归位。"
"归哪?"
"归铜炉。"姜绾说,"铜炉底座那圈老花纹,就是九枚盘的座。盘嵌回座里,纹才算合上,命局才算彻底清零。"
老郑放下报纸,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低头看那九枚盘。他伸手想摸,又收回去:"小姜,这九枚盘,每一枚都是一个人一条命。你爸当年锁字阵锁债,锁了九个,到现在,九个都平了?"
"九个都平了。"姜绾说,"纺织厂那个是最后一个。他借命四十年,死在废墟里,债没带走。现在盘空了,债也空了。"
"空了就好。"老郑说,"空了,才放得下。"
"郑叔。"姜绾看着他,"你当年经办姜家案,锁字阵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个大概。"老郑说,"你爸锁过九个债,具体锁的谁,他没跟我说。我这人,知道太多,嘴就关不住。他信我,我不问。"
"那你现在问。"
"现在问,是替你爸问的。"老郑说,"九个债,九个盘,你一个一个收回来,一个一个,人对上了没有?"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对上了。"
"都叫得出名?"
"都叫得出。"姜绾说,"李铁柱是最后一个。前面八个,锁字阵锁的时候,我爹在我那本旧账上,记过名字。"
老郑点了点头,坐回去,把报纸重新摊开:"对得上就好。对得上,这盘擦起来,才有分量。"
门外,小齐在擦招牌。那块"一盏茶"的匾挂了九年,漆都旧了,他拿湿布一块一块擦过去,擦到"茶"字底下,停下来,回头喊:"绾姐,这匾是不是该换了?"
"换什么。"姜绾说。
"你看,都旧了。"小齐说,"要不我找人重新上一遍漆?"
"不用上漆。"姜绾说,"旧匾有旧匾的味。九年了,漆掉了,木头露出来,木头才是真的。"
小齐站在梯子上,拿袖子擦了把汗:"那我要是哪天泡坏了茶,也能说'旧壶有旧壶的味'不?"
"不能。"姜绾说,"壶是壶,匾是匾。匾旧了,是年头到;茶泡坏了,是你手艺没到。"
小齐乐了:"得嘞,那我继续擦匾。"
顾悬下午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柜台上:"局里结的。纺织厂那卷宗,今天正式结案,封存。借命案从头到尾,卷宗齐了。"
"齐了就好。"姜绾说,把那九枚盘一枚一枚装回木盒,盖上。
"我翻了翻卷宗。"顾悬说,"纺织厂那十年,空了一半。不是说没记录,是说记录都被人翻过,页码是新的。"
"李翻的。"
"嗯。"顾悬说,"他翻完,把页码换了一遍。可有一页,他没换——232那晚,李铁柱进厂之前的门岗登记。"
"登记上有什么?"
"登记上,他是跟着一个人进去的。"顾悬说,"那个人,没登记名字。门岗只写了个'赵先生'。"
"赵先生。"姜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赵知命死了三十年,他的名字还能在门岗登记上待着。那个'赵先生',不是赵知命——是他留下的名。谁拿他的名办事,名就跟着谁。"
顾悬问:"那这个名,现在跟着谁?"
"跟着李。"姜绾说,"他翻卷宗翻到这一页,却没换掉,是他自己都改不动——命盘上的名,改命师才动得了。他不是改命师,他只能替名办事。"
"办完了呢?"
"办完了,名就回到赵知命名下。"姜绾说,"到时候,账就真正平了。"
顾悬站在柜台边,看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说:"姜绾,明天我想请一天假。"
姜绾手停了一下:"请假?你不是说你不调休吗?"
"我不调休。"顾悬说,"我请假。请一天,不回局里。"
"请假干嘛?"
"回老宅。"顾悬说,"扫院子。你爸那棵石榴树,种回去一个多月了,该去看看。井沿那纸借命契,也该换个位置了。"
姜绾把木盒放回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她:"明天我也没事,一起去。"
"你不是要算进茶量?"
"进茶量不急。"姜绾说,"院子一年没扫了。树等人,等得起;院子等人,也等得起。难得两个人都有空。"
傍晚,小齐在门口把晾衣绳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后巷起了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顾悬蹲在门口,逗巷子里那只野猫,猫被她逗得烦了,一甩尾巴,钻进墙根。
小齐叠完衣服,探头看了一眼:"顾姐,那猫是巷子口的野猫,喂不熟的。"
"谁喂它了。"顾悬说,"我就蹲着,它自己过来的。"
"那它怎么不蹲我旁边?"
"你手里没吃的,它认得。"顾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姜绾站在门里,看了一会儿,开口喊她:"顾悬。"
"嗯?"
"明儿早点来。"姜绾说,"我泡壶老陈皮,路上喝。"
"行。"顾悬说,"明儿一早,我带扫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