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后巷。天刚亮,雾还没散,石板路上一片潮气。一盏茶茶室的灯亮了,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开着,白汽顶得壶盖轻轻响。小齐蹲在门口擦门联,老郑站在他旁边,扶着一张梯子,横批"明前陈后"四个字,被风掀了一角,他拿胶带重新粘。
"郑叔,您说这四个字,晾了一个春天了,今儿怎么想起晒了?"小齐问。
"春过了。"老郑说,"明前是春,陈后是藏。晒一晒,是把藏了一冬天的味儿,放出来透透气。"
"那我擦门联,也是透透气?"
"你那是练手艺。"老郑说,"门联旧了,你擦一遍,它亮一点。手艺也一样,练一遍,熟一分。"
小齐把门联擦得锃亮,退后一步看了看,很满意:"得嘞,那我今儿多擦几遍。"
姜绾在柜台前,把那木盒打开。九枚铜盘,一枚一枚,按着底座那圈老花纹的顺序,摆回铜炉底座。
第一枚,嵌进去,"咔"一声,纹路对上,严丝合缝。第二枚,第三枚……每一枚嵌进去,底座那圈老花纹就亮一分,像水面的光,一层一层漫开。
顾悬站在旁边,没走,看着她一枚一枚地嵌。嵌到第六枚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把第七枚拿起来,照着底座的花纹,比了比方向。
"这枚,纹要朝里。"姜绾说。
"你怎么知道朝里?"
"底座的花纹,是顺时针走的。"姜绾说,"盘也得顺时针嵌。反了,纹就对不上。"
顾悬把盘转了个方向,递给她:"你嵌了五枚,手不抖。"
"第六枚也不抖。"姜绾接过来,嵌进去,"咔"一声,严丝合缝。
第九枚,嵌进去的时候,姜绾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底座朝里那面——那一片白痕,指甲盖大的骨纹,已经在炉火里烘了几天,淡得快看不见了。她拿指腹按上去,纹路没跳,凉的,死了。
"这枚,我替你按。"顾悬说。
"不用。"姜绾说,"我自己收的债,自己归位。"
她轻轻一擦,白痕散了,落进炉灰里。
九枚盘嵌完,底座那圈花纹完整地合上了。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只铜炉。紫铜的,底座一圈老花纹,被香火熏了几十年,油黑发亮——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命局清零了。"姜绾说。
顾悬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扫帚,还没出门,先问:"借的命,还清了?"
"不是还清。"姜绾说,"是账平了。"
"什么意思?"
"还清,是两讫,谁也不欠谁。"姜绾端起桌上的茶盏,倒了一杯热茶,"账平,是我不记了,你也不用记了。那本账,从今往后,不进茶室。"
顾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姜老板说什么是什么。"
姜绾没理她。她把磨了半个多月的那副茶盘拿出来——老槐木的,边沿磨得发亮,木纹顺着一圈一圈走,中间一个浅浅的凹,正好放茶壶。她把茶盘搁在铜炉旁边,卡进旧炉座里,刚好嵌住,严丝合缝。
"以后进茶、烧香,都在这上头。"姜绾说,"铜炉命纹归位,茶盘落座。明前陈后,喝到春天。"
顾悬蹲下来,拿手指抹过茶盘边沿,又摸了摸铜炉底座那圈花纹:"你爸要是在,看见这盘,能说什么?"
"他说什么。"姜绾说,"他只会说,木头选得不好,还得磨。"
"可你磨得挺好的。"
"我磨了半个月。"姜绾说,"手抖了半个月,磨到不抖,才算完。"
"那现在磨完了?"
"磨完了。"姜绾说,"茶盘落座,炉子归位。剩下的事,就是喝茶了。"
顾悬蹲着,抬头看她:"就完了?"
"完了。"姜绾说,"借命案,结案了;残阵,清了;命局,清零了。该忙的忙完了,剩下的日子,就是泡茶、进茶、烧香。"
"还有扫院子。"顾悬说。
"还有扫院子。"姜绾应道。
窗外,小齐在门口喊:"绾姐!门联擦干净了!"
老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横批也粘正了。小姜,出来看看,这'明前陈后'四个字,晾了一春天,今天该晒晒太阳了。"
姜绾应了一声,没急着出去。她转身,从里屋端出那把泡好的茶——铁观音,白显寄的,正味。茶汤清亮,冒着热气。她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推到顾悬面前。
"喝。"姜绾说,"喝完去扫院子。"
顾悬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值。"
"什么值?"
"这口茶,值。"顾悬说,"等了半个月,等到了。"
后巷的雾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石板路上,潮气一层一层退下去。老郑站在门口,把横批又扶了扶正。小齐在院里晾围裙,晾衣绳上的影子在阳光里晃。
姜绾端起自己那杯茶,走到门口,站在太阳底下。铜炉在她身后,底座九枚命盘,纹路齐整,炉灰里那一片白痕,散得干干净净。
顾悬端着茶盏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后巷。
"走吧。"姜绾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该浇水了。"
"走。"顾悬说,"带扫帚。"
两杯茶喝完,放在铜炉边上的茶盘上。茶盘嵌在炉座里,稳稳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刚好打在铜炉底座那圈花纹上,九枚命盘的光,一圈一圈,慢慢亮,又慢慢沉下去,像一盏灯,落进了炉子里。
老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炉子,慢悠悠地说:"小姜,这炉子,比以前亮堂。"
"纹归位了。"姜绾说,"纹亮了,炉子就亮。"
"你爸那辈,炉子也亮过?"
姜绾想了想:"亮过。灭门之前,炉子天天亮。后来灭了,就暗了九年。"
"现在呢?"
"现在。"姜绾把茶盏放下,"现在天亮了。"
她把茶盘又扶了扶正,回头看了一眼顾悬。顾悬已经把扫帚拎起来,站在后巷门口,逆着光,冲她扬了扬下巴。
"走。"姜绾说。
"走。"顾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