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光线骤然变得明亮而诡异。林子川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的实验室,不是任何常规的房间。
四面八方,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镜子。
无数个林子川在镜中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目光从各个角度投向中央那个真实的自己。空间感被彻底打碎,分不清哪里是实墙,哪里是反射,哪里是通道。脚步声被某种吸音材料吞噬,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在无数镜像间形成微弱的回响。
废弃剧院那次……也是镜子。
但这次,林子川没有停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镜面中一条看似连续的通道影像,迈步走了进去。
镜像随着他的移动变幻、折叠、延伸。有时走过一面镜子,背后映出的却是自己刚才走过的路;有时以为前方是出口,走近才发现是另一面镜子反射出的虚像。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影像,只凭方向感和对空间结构的直觉判断。
脚步声依旧无声。
他想起莫扎特在破钢琴前说的话,那嘶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别跟他讲道理,他比你更会讲道理。你要比他更不讲道理。”
圆形大厅出现在视野尽头。
没有门,只是一个镜面迷宫的天然终点。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白色沙发,顾沉舟就坐在上面,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抬头看向林子川时,脸上带着一种研究者观察实验对象的平静微笑。
“林警官。”顾沉舟开口,声音在镜面大厅里产生奇异的混响,“你比我的最新一次迭代预测,提前了十七分钟抵达。而且……”他指尖在平板上轻划,“你放弃了所有常规的渗透路线,选择了最直接、最容易被外围岗哨发现的路径强行突破。这不在‘最优解’集合里。”
林子川停下脚步,站在距离沙发五米左右的位置。四面八方,无数个他和无数个顾沉舟在镜中对峙。
“你的算法失效了。”林子川说。
顾沉舟轻轻摇头,笑容未变:“失效?不。你的行为模式——包括‘试图通过反常行为来突破算法预测’这一策略——已经被录入模型。你选择反向思维,这正是我对你‘反向思维倾向’及‘当前压力阈值下反常行为概率’的预测结果。你依然在框架内。”
平板电脑的屏幕朝林子川微微倾斜,上面滚动的数据流和概率曲线,其中一条代表“林子川行为路径”的曲线,与另一条“预测路径”高度重合。
林子川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毫无征兆、毫无理由的、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抖动,笑得在寂静的镜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顾沉舟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平板。屏幕上,代表“林子川情绪状态”和“言行逻辑一致性”的指标曲线开始剧烈波动,原本平滑的预测模型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片杂乱的涟漪。
林子川笑够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顾沉舟,”他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笑腔,“你的算法……能预测逻辑。但你能预测这个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开始用一种快而混乱的语速说话:
“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最聪明的人是不是你养的那条金鱼它昨天告诉我它梦见自己变成了楼梯然后楼梯吃掉了月亮所以今天下雨了下的是番茄汤你喝了吗味道有点咸可能是因为海鸥在云里撒了盐但海鸥为什么撒盐因为土豆在唱歌土豆唱的是莫扎特但莫扎特在弹棉花弹棉花需要几面镜子……”
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关联。词语胡乱拼凑。
顾沉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试图调整参数,重新校准模型。但屏幕上,更多的指标开始飘红。
“情绪模拟失败。”
“语言逻辑链断裂。”
“行为动机无法解析。”
“预测置信度跌破阈值……”
红色警报一条条弹出来,叠加在原本井然有序的数据界面上。顾沉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的目光,看向林子川。
林子川还在说,话题已经跳到了“蚂蚁的婚礼是否需要邀请蟑螂当司仪”。
镜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和越来越密集的、冰冷的系统警报声。
顾沉舟盯着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握紧了平板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