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茶室里,小齐蹲在门口擦那双布鞋上的泥,擦一下,看一眼门口。姜绾在柜台后面点香,铜炉是新换的香,烟笔直往上走,过了半人高才散开。
顾悬把车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
「今天请了一天假。」她说。
姜绾没抬头:「调休?」
「不是。」顾悬说,「就是请假。陪你回老宅,扫院子。」
小齐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停住:「警察姐姐,你扫院子?」
「今天不是警察。」顾悬说,「今天是帮忙的。」
姜绾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香插稳,转身进里屋,拿了两把扫帚出来,一把塞给顾悬,一把自己提着。
「走吧。」她说,「趁早,露水还没干。」
出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对小齐说:「门你看着。来客人,照老规矩。」
「好嘞。」小齐应了一声,又追了一句,「绾姐,中午回来吃饭不?我给你们留着。」
「看吧。」姜绾说,「院里要是收拾不干净,就多吃一顿。」
两个人出了茶室,拐进后巷。巷子里晾衣服的铁丝还挂着昨天的被单,风吹过来,一鼓一鼓的。
巷口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摊主是熟面孔,见姜绾出来,扬了扬手里的锅铲:「姜老板,今儿这么早?」
「回趟老家。」姜绾说。
「带两笼包子?路上吃。」
「不了。」姜绾说,「回头再来。」
摊主也不强留,把包子翻了个面,又去忙别的。
顾悬在旁边听着,等走远了才说:「你这人缘,买菜都不用花钱。」
「花。」姜绾说,「包子钱一直记着账,月底一起结。」
「记着账,人家才愿意跟你做长久生意。」
「茶是这样。」姜绾说,「人也是。」
过了早点摊,就是早市。人多了起来,鱼腥味、菜叶味、炸油条的味儿混在一起。姜绾侧身从人缝里穿过去,走得稳。顾悬跟在她后面,像跟她挤惯了。
「案子都结了?」姜绾边走边问。
「结了。」顾悬说,「省厅那边收尾了。残阵的物证都封存了,借命那条线上的,该抓的抓,该销的销。命局清零的报告,玄门执事堂也出了。」
「人间的痕迹,都没了?」
「没了。」顾悬说,「借命黑产在人间最后的痕迹,没了。」
姜绾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走得不快,顾悬跟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过两条巷子。
老宅在城南最里头,巷子窄,车进不去。两人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门上的铜锁锈了,姜绾掏钥匙开了半天,锁芯里掉出一点铁锈。门推开,院子里的草长到脚踝高。石榴树倒是还活着,叶子深绿,枝头挂着去年没摘的旧果,干缩成一小团,吊在枝上,没掉。
院子靠西墙,摆着一只铜炉,炉口朝上,里头积了半炉灰。靠南是那口井,井圈的石沿磨得发亮,像被人摸过很多年。祠堂在更东边,从院子里只能看见几根烧黑的柱子,戳在半塌的墙头。
「这院子,」顾悬四下看了一圈,「比我想的小。」
「小。」姜绾说,「住一家三口,够了。」
「一家三口?」
「我爸,我妈,我。」姜绾说,「人不多,院子就够用。」
「多久没回来了?」顾悬问。
「上次来,是满月那夜。」姜绾说,「小半年了。」
她没多话,把扫帚往地上一顿,从院子东头开始扫。顾悬从西头扫。两个人各扫一边,谁也没说话,就听见扫帚扫过石板的沙沙声。
院子不大,扫了半上午。草垛堆在墙根,顾悬扫出一只干了的蜗牛壳,蹲下去看:「你小时候在这院里玩过?」
「玩过。」姜绾说,「在井边上。我妈说危险,不让靠。」
「你听了吗?」
「听了。」姜绾说,「听完第二天就趁她睡午觉,趴在井沿上看。」
顾悬笑了:「后来呢?」
「后来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半条巷。」姜绾把草扫进簸箕,「就那一次。后来没人追我了。」
「后来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半条巷。」姜绾把草扫进簸箕,「就那一次。后来没人追我了。」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顾悬也没追问。她知道那"后来"是什么——后来姜家没了,没人再追她了。
「那口井,」过了会儿,顾悬问,「现在还有水吗?」
「有。」姜绾说,「井是活的,底下连着地脉,十年没打水,也还有。」
「能喝?」
「能。」姜绾说,「就是凉。小时候夏天,我爸把西瓜吊在井里,冰一晌午,捞上来切,甜。」
顾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说话,手里的扫帚慢了下来。
「你想喝?」姜绾问。
「想。」顾悬说,「下次来,带个瓢。」
扫完院子,太阳到了头顶。两个人把扫帚靠在墙根,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喝了口水。
顾悬一边喝水,一边往堂屋里头看。堂屋的家具旧了,八仙桌还在,桌上摆着一只空了的笔筒,墙角的竹篓里收着几根干了的旱烟杆。
「你爸的东西?」她问。
「嗯。」姜绾说,「他不抽烟。那几根旱烟杆是别人送的,他留着没扔,说留着,哪天有人来讨。」
「有人来讨过吗?」
「没有。」姜绾说,「一直搁那儿。」
顾悬又把堂屋看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旧年画,边角卷了,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褪色褪得只剩个影子。八仙桌的桌角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磕的。
「桌角怎么缺的?」她问。
「我磕的。」姜绾说,「小时候学走路,扶桌子,没扶稳。」
「你妈没修?」
「修了,拿木胶粘了,后来又掉了。」姜绾说,「我爸说,掉就掉吧,留着,以后绾绾的孩子也能磕。」
顾悬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想得真远。」
「他一辈子都想得远。」姜绾说,「想得再远,人也没留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顾悬把水瓶拧好,站起来:「扫完了吧?」
「扫完了。」姜绾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院子里的活完了。接下来,是井里的活。」
顾悬把水喝完,拧上盖子:「那个烧了的祠堂,在哪边?」
「东边。」姜绾朝东指了指,「地基还在,柱子还剩几根。你要去?」
「不去。」顾悬说,「就问一声。你要是想去看,我陪你去。」
姜绾没应。她站起来,把空水瓶搁在门槛上,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站在井边,朝下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顾悬走过去。
姜绾没说话。她蹲下来,手伸向井壁内侧。
井壁的石面上,刻着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