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内侧,离水面两尺的地方,刻着一行字。
字不大,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不是一气刻出来的,是一笔一笔,补了好几年。
姜绾蹲在井沿上,手贴着那行字,从上往下一笔一笔摸过去。
井圈的石沿被太阳晒得温热,井里的水汽却凉。姜绾半蹲着,膝盖抵在井沿上,手探进井壁内侧,姿势像小时候趴着看井一样。
顾悬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侧脸。她看那些字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和看账本不一样。
顾悬在旁边站着,没出声。她看见姜绾的手指停在某一笔上,停了好久。
「哪一笔是你爸教的?」顾悬问。
姜绾的手停住:「你怎么知道有我爸教的?」
「刻字的人学写字,总有人先握着他的手写一遍。」顾悬说,「你摸到的那几笔,深,匀,像有人带着刻的。」
姜绾没否认。她把手指挪到那几笔上,又摸了一遍。
「这几笔,」她说,「是我爸握着他的手,一起刻的。他那时候手小,握不住凿子,我爸就包着他的手。」
「那几笔浅的呢?」
「浅的是他自己补的。」姜绾说,「没人带着,刻得就浅。后来他长大了,力气有了,又回来加深过。」
顾悬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一个人,把一行字刻了这么多年。」她开口,「图什么?」
姜绾想了想:「图有人还记得他。」
「是什么?」她问。
「他刻的。」姜绾说,「玄渊。」
「刻的什么?」
「师兄教沏茶。」
顾悬愣了一下:「玄渊刻这个?」
「他小时候掉进过这口井。」姜绾的手没离开石面,「我爸把他捞上来,他全身湿透了,一直抖。我爸没骂他,把他领回屋里,泡了杯茶,教他怎么端茶壶。」
「然后他就刻了这行字?」
「嗯。」姜绾说,「他后来学改命,学得比谁都快。可他记着的,一直是这杯茶。」
「他没爹妈管?」顾悬问。
「管他的人,只管他吃住,不管他学什么。」姜绾说,「他爹是走江湖的,常年在外面跑,一年回来两趟。他妈走得早,他从小跟井台作伴。」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说的。」姜绾说,「我爸说他了——说他这孩子,命里缺人教。缺了,就得有人补上。」
「你爸补了。」
「补了。」姜绾说,「补了几年。后来我爸没了,没人补了,他就自己学,学着学着,学歪了。」
顾悬沉默了一会儿:「他后来做的事,跟这杯茶对不上。」
「对不上。」姜绾说,「但他到最后,还是回到茶上来了。」
「你是说那壶老陈皮?」
姜绾点头。玄渊死在狱室那天,桌上放着一壶泡好的老陈皮,泡得不浓。
「你说他刻这些字,是为什么?」顾悬问。
「小时候刻的,刻给他师兄看。」姜绾的手从最后一个字上抬起来,「后来他再回来,字还在,刻字的人早不在了。」
她摸过的地方,字没有变浅。不是擦,是摸。手放上去的力道,像是想量一量那些笔画是几岁刻的——哪一笔是七岁补的,哪一笔是十二岁加深的。
「你不擦掉它?」顾悬问。
「擦它干什么。」姜绾站起来,「字是刻给活人看的。他刻的时候,想让他师兄看见。现在他师兄不在了,我也不替他擦。」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静,映着天。
「留着。」她说,「等哪天哪个小孩掉进井里,上来也能看见——有人教过沏茶。」
顾悬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你说这话,像你爸。」
「像我爸。」姜绾说,「我爸说话就这样,把一句话说成一件能留很久的事。」
「那你呢?」顾悬问,「你说过什么,想留很久的话没有?」
姜绾蹲在井沿上,想了想:「有。上回在满月那夜,我跟你说过的——我说,你命里的劫,我来破。」
顾悬看着她,没说话。
「那句话,」姜绾说,「我想留得跟井壁上的字一样久。」
井底的水汽凉凉地浮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处。
顾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也在井沿蹲下,往井壁上看。
那行字在阴凉里,笔画很深。
「你爸当年,教他端茶壶的时候,怎么教的?」顾悬问。
「就是端。」姜绾说,「我爸说,壶把要握稳,手腕要平,倒茶的时候别抖。他学不会,我爸就抓着他的手,一起端。」
「他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姜绾说,「他命苦,家里没人管,整天泡在井边。我爸见他一次,就教他一次。」
顾悬站起身,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倒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晃一晃的。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
「是。」姜绾说,「所以他还清了。」
她说完,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壁。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儿,像从来没被谁动过。
顾悬站在井边,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问:「你说,他刻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师兄,还是他自己?」
姜绾已经转身走出两步,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都有。」她说,「刻字的人,都是把想说的话,刻给两个人看——一个是要记得他的人,一个是记得住的自己。」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顾悬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上去。
「走了。」姜绾说,「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祠堂那边,还欠一壶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