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老宅东边，烧过的。
房梁没了，墙塌了半面，只剩地基和几根残柱立在那儿，柱子上还留着烧黑的印子。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小圈一小圈。
顾悬跟着姜绾走到废址前，脚踩在碎瓦上，嘎吱响。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地基线：「这儿原来多大？」
「三间。」姜绾说，「中间是正堂，两边各一间偏屋。正堂供牌位，偏屋放杂物。」
「你小时候，在这玩过？」
「玩过。」姜绾说，「我妈上香，我就在门槛上坐着，数柱子。后来数错了，被我妈说——香要诚心，数柱子不诚心。」
顾悬笑了一下：「你妈管得严。」
「管。」姜绾说，「吃饭不能剩，上香不能闹，见人要有规矩。她管我管得严，管我爸也管。」
「她管你爸什么？」
「管他少接生客。」姜绾说，「说我爸心软，谁来求都答应，早晚把自己搭进去。」
她说着，在废址前的空地上蹲下来，把布袋放平，开始掏东西。
顾悬站在旁边，没再问。
姜绾在废址前蹲下，从布袋里掏出一只茶壶，三只小杯。
壶里是老陈皮。上午在老宅堂屋泡好的，她出门前带上的，路上茶汤还温着。
她先倒了第一杯。茶汤落在杯底，声音很轻。
「这是给我爸的。」她说。
倒了第二杯。「这是给我妈的。」
倒了第三杯，她停了一下：「这是给师弟的。」
顾悬站在她身后，看着三只杯在地上排成一排：「你爸的师弟——玄渊？」
「嗯。」姜绾说，「以前叫渊，那是他自己起的名，干这一行用的。族谱上另有一个名字，是他爹起的。他走的时候，用回那个名字了。」
「回到名字了。」顾悬重复了一遍。
「对。」姜绾说，「今天不敬神，也不敬祖宗。不是敬三个人——是敬我爸，敬我妈，敬回到名字的他。」
她说着，把第一杯端起来，慢慢倒在地上。茶渗进土里。第二杯，第三杯，都倒在地上。
土烧过，吸茶吸得快。三杯倒完，地上只剩三道深色的印子，一会儿就干了。
姜绾没急着站起来，蹲在那儿，看着那三道印子。
「我妈以前说，她嫁到姜家那年，祠堂里的香就没断过。」她说，「我爸点香，她擦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能把一个下午过完。」
「那场面，你见过？」
「见过。」姜绾说，「我四五岁，躺在祠堂的门槛上睡午觉，醒来看见他们俩一个在香案前头，一个在香案后头，都背对着我，安安静静的。」
「后来祠堂烧了，你难过吗？」
「烧的那晚，我人在外面，没看见。」姜绾说，「后来回来，剩这几根柱子。我在这儿站了一夜，没哭。哭不出来。」
「现在呢？」
姜绾没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现在站这儿，」她说，「就是烧完了，也是我们家烧过的地。」
「他最后那杯陈皮，泡得不浓。」姜绾看着地上的印子说，「他不会泡茶。这辈子就学会一句'师兄教沏茶'。」
「你给他带了陈皮来。」顾悬说。
「他喜欢喝。」姜绾说，「以前在院里，我爸泡，他蹭。后来他不蹭了，自己买，泡来泡去总不对味。」
「他后来回这儿，都是夜里来。」姜绾说，「我爸没了以后，他来祠堂，不点香，就站一会儿。我撞见过一次。」
「你看见他站那儿，什么感觉？」
「那时候小，怕他。」姜绾说，「现在想，他大概是想找个地方，跟他师兄说句话，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恨他进你家的门吗？」
姜绾摇摇头：「我家这门，谁来了，都给他倒杯茶。我爸定的规矩，我接着。」
风从废址上吹过，把残柱上的黑灰吹起来一点。姜绾蹲在那儿，没起来。
废址上那几根残柱，烧得只剩半截，柱头的木纹都炸开了，像炸开的旧信。顾悬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一层黑灰。
「这灰，」她说，「烧了有年头了。」
「十年了。」姜绾说，「我一年回来一次，扫一回，灰还是这么多。有些东西，扫不净的，就不扫了。」
她说着，把第三只空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蹭着一点灰。
「不扫净，留着什么？」顾悬问。
「留着个念想。」姜绾说，「有灰在，就知道这儿烧过。烧过的东西，才记得住。」
「你说他这个人，」顾悬开口，「该恨他吗。」
姜绾想了一会儿：「他欠顾家的，还了。欠姜家的，拿命还的。恨不恨的，是他跟我爸的事。我爸收了，我也收了。」
「收得下？」顾悬问。
「收得下。」姜绾说，「我爸妈要是还活着，也会收下。他们就是这么个人，教人端茶壶，不教人记仇。」
她把空杯一只一只收进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她说，「那边井沿上，还坐着个想还债的。」
顾悬跟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只杯收走了，地上三道茶印子，浅浅的，还在。风再一吹，就该看不见了。
顾悬没多停，跟上了姜绾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问：「你爸收了他，你也收了他。那你呢？你自己那笔账，谁收？」
姜绾脚步不停：「我自己的账，我自己收。」
「收完了？」
「收完了。」姜绾说，「收完那天，就是满月那夜。从那以后，账本上就没有欠谁这一项了。」
顾悬没再问。
两人绕过祠堂废址，往井边走。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