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扫完，垃圾装了两麻袋，顾悬把麻袋拖到巷口的垃圾站。回来的时候，姜绾已经坐在石榴树下了。
石榴树在老宅正中间，比两个人加起来还老。树干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满身旧伤。可它活着。枝头去年的旧果干缩着没掉，树冠里又钻出好几条新枝，嫩皮泛着红，在太阳底下发亮。
阳光从石榴枝缝里漏下来，在树下的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碎光落在两人坐的位置边上，一小片一小片，跟着风动。姜绾伸手，把落在自己膝头的一片光按住，像按住一片烫的铜钱。
「这树一年四季，」她说，「就数秋天下午最好看。」
「为什么？」
「太阳矮，光斜着进来，能把叶子照透。」姜绾说，「春天叶子嫩，光一照就花了；夏天太亮；冬天没叶子。就这会儿，不早不晚。」
顾悬顺着她说的，抬头看了一会儿。叶子在光里是透明的，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姜绾靠着树干，眯着眼。顾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树多大了？」顾悬问。
「我爸说，比他还老。」姜绾说，「他十岁那年，他爹从山里挖回来的。算起来，小一百年了。」
「你爸种的？」
「不是。」姜绾说，「我爸他爹种的。我爸是看着它长的，我是看着它长的，现在你也是。」
顾悬抬头看树冠：「旧枝不落，新枝又发。」
「旧的不倒，新的泛红。」姜绾说，「它比我活得明白。」
「怎么讲？」
「它知道旧枝的根还在，所以新枝敢长。」姜绾说，「人不是。人一怕，就把根一起刨了。」
顾悬想了想：「你以前，是想把根刨了的人？」
「想过。」姜绾说，「灭门那阵子，想把这院子一把火烧了，烧干净，省得记着。」
「后来呢？」
「后来舍不得树。」姜绾说，「这树是我爸从小看到大的。我要是烧了它，他回来，该没地方坐了。」
「他回得来吗？」
「回得来。」姜绾说，「人没了，魂在不在两说。但树在，他种树的那个念想在，人就在。」
顾悬没接话。她伸手，碰了一下垂到面前的一条新枝。嫩枝很软，皮上那层红，像小孩脸颊上的红。
「这棵新树，是你种的？」她问。
「嗯。」姜绾说，「满月那阵子种的，籽是从老树上落的。」
「籽是老树的，根是新的。」顾悬说，「跟你一样。」
「我小时候，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树。」顾悬说，「我爸种的，枣树。」
「枣树？」
「嗯。」顾悬说，「每年秋天打枣，我爸站梯子上，我在地上接。他总说，别接，当心砸头。」
「后来呢？」
「后来搬家，树没带走。」顾悬说，「再回去看，树还活着，院子拆了。」
「树还在？」
「在。」顾悬说，「新房主没砍它，围着树修了个花坛。我隔着铁门看过一次，它比我爸在的时候，长得还大。」
「旧的不倒。」姜绾说。
「嗯。」顾悬说，「旧的不倒。」
「跟你一样。」姜绾说，「你不是也把自己的根，扎到我这儿来了。」
顾悬的手停在新枝上，没说话。阳光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了一片光。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种过什么吗？」姜绾问她。
「种过。」顾悬说，「小学的实践课，种了一棵豆子。第三天发芽，第五天被我们班一个男生踩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书包扔进花坛里。」顾悬说，「老师让我们写检讨，我写的是——'我不该扔他书包，应该连人一起扔'。」
姜绾笑出声。石榴树在头顶哗啦响了一下，像是也被逗着了。
「你那棵豆子，要是没被踩，长出来是什么？」姜绾问。
「不知道。」顾悬说，「大概是一棵豆角。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给你补一棵。」姜绾说，「你要是想种，明春在老宅院里种一棵。井边那块地空着，浇水也方便。」
顾悬看了她一眼：「你让我在你家老宅种豆角？」
「种什么不是种。」姜绾说，「树都能种，豆角不能？」
顾悬想了想，说：「行。春天来种。你采你的茉莉花，我种我的豆角。」
「采茉莉花干什么？」姜绾问。
「你昨天在账本上写的，春天去老宅院里采茉莉花。」顾悬说，「我看见了。」
「看人账本，还不承认。」姜绾说。
「我认。」顾悬说，「你写的每一笔，我都看过。进茶量，茶钱，还有那句'来年，老宅井边，种豆角一棵'。」
姜绾愣了一下：「我还没写呢。」
「那你写。」顾悬说，「写了我给你记着。」
「我自己记。」姜绾说，「我记性不比你的差。」
「行。」顾悬说，「那我们都记着。」
院子里很静。风从井口那边过来，带着水汽。阳光漏下来，在两个人中间落了一地碎光。
顾悬收回手，把碰过的那根新枝轻轻拨回原处，像怕弄疼它。
「你种的那棵，」她问，「什么时候结果？」
「石榴，三年挂果。」姜绾说，「今年是第二年。」
「那明年，能尝到你自己种的籽了？」
「嗯。」姜绾说，「第一颗，按说好的，归你。」
「我没忘。」顾悬说，「你也没忘。」
「都没忘。」姜绾说，「等它红了，我在井边摆张桌子，你坐这儿吃。」
姜绾靠着树干，闭上眼，像是睡着了。顾悬没动，就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新枝。
石榴树站在太阳底下。旧的树皮裂着，新的枝条红着。谁也没有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