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老宅堂屋的灯亮了。
顾悬在院里把白天晾的桌布收了,进屋的时候,看见姜绾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那本逆命书。
书已经旧得不像样,皮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这本书记了姜家三代人的事。皮面是用结实的靛蓝布包的,磨得发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纸板。姜绾把它放在灯下,影子落在桌面上,厚厚的一本。
「它跟着你多久了?」顾悬问。
「从我有记忆起,它就搁在祠堂的香案底下。」姜绾说,「我爸不让我碰。后来他没了,我在灰里把它刨出来,带去了城里。」
「带它的时候,你想过以后还会用它吗?」
「没想。」姜绾说,「就觉得它是家里的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落在我手里,它就在,家就在。」
姜绾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本来是空白的。后来她写了自己的改命记录,一页写满了。再往后,翻过那一页,还有一页——更空的一页。
她拿笔,蘸墨,在这一页上,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写。
她没急着写。先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慢。有的页折过角,有的页有茶渍,有的页边被磨得起了毛。
翻到中间一页,她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是她自己的字,记着改命记录,一行行,密密麻麻。有的条目后面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算了。
顾悬看见她停住,轻声问:「那页是什么?」
「我改命的记录。」姜绾说,「十年,一共改了七次。七次里头,成了五次,废了两次。」
「废的两次,后来怎么样了?」
「废的,都是命局太硬,改不动。」姜绾说,「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翻回去看,不过两行字。」
她把这页翻过去,翻到空白那一页。
「最前面的页,是你爸写的?」顾悬问。
「嗯。」姜绾说,「开篇是他定的规矩——逆命之术,改命必折寿,慎之重之。」
「他写的,你现在还认吗?」
姜绾想了想:「认。规矩是他定的,手艺是他传的。我不做这一行了,规矩还留着,以后传下去,是传给愿意守规矩的人。」
顾悬放下桌布,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出声。
姜绾写的是年表:
「姜家灭门,余一孤女,年十九。
茶室开,谋生,守书,年二十。
识顾氏悬,同查旧案,年二十九。
归零黑产,玄渊就缚,年三十。
满月夜,命局归零,劫破,年三十。」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好久没落下。
顾悬看着她。她把那段年表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句「识顾氏悬,同查旧案,年二十九」上。
「你把我写进去了。」她说。
「嗯。」姜绾说,「这本书记了十年的账,数到后来,数出个人来,得写进去。」
「那要是没我呢?」
「没你,」姜绾说,「这年表写到'归零黑产'就该断笔了。没有后头那些。」
顾悬没接话,过了会儿说:「你写。」
「还有一行。」姜绾说。
「你写。」顾悬说。
姜绾落笔,笔尖很稳:
「是年满月,逆命归零,与顾氏悬,同命。」
写完了。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没擦,墨还在往下渗。
屋里静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
「写完了?」顾悬问。
「写完了。」姜绾说,「从灭门,写到满月归零。这本书记了十年的账,今天算清了。」
「算清了好。」顾悬说。
姜绾看着那一页字,没合上书。她伸手,指腹在那行「与顾氏悬,同命」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它按进纸里。
「同命,」顾悬念着那两个字,「是命局共享那回事?」
「是。」姜绾说,「也是字面意思——我的命,你担一半;你的命,我担一半。往后活着,谁也不能先走。」
「你写的这句话,」顾悬说,「是你爸批注之外,这本书记下的头一句自己人写的话。」
姜绾看着那行字:「他写的是规矩,我写的是人。规矩留给他定的,人,留给我写。」
「写得动?」
「写得动。」姜绾说,「笔是我自己的,不借谁的力了。」
「这页,」她说,「以后不翻它了。」
「为什么?」
「账清了,就不翻了。」姜绾合上书,「翻它,是怕忘。现在不用怕了。」
「真不用怕了?」顾悬问。
「真不用了。」姜绾说,「劫破了,命归零了,黑产没了。剩下的,都是过日子的事。」
她把书收进布袋,拉上口,搁在桌角。
「搁哪儿?」顾悬问。
「还搁茶室暗格。」姜绾说,「铜炉底下那个格,它以前住那儿,还住那儿。」
「不烧?」
「不烧。」姜绾说,「它是我家的书。我活着,它就搁着。哪天我没了,它跟着我一起,爱去哪去哪。」
她把书合上,又拿起来,搁在窗台上晾了晾墨,才装进布袋。
「墨还没干透,」顾悬提醒,「装进去会蹭花。」
「蹭花了也是最后一页。」姜绾说,「年表不怕蹭。字在纸上,记在心里,蹭花几笔,也掉不了。」
八仙桌上,茶壶里的水正好开了,咕嘟咕嘟响。
顾悬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写完了,喝口热的。」
姜绾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陈皮,泡得不浓。
「这茶,」顾悬说,「跟玄渊狱里那壶,是一个味儿吗?」
姜绾捧着杯,想了想:「他泡得不行。这壶是我泡的。」
「差在哪儿?」
「差在手上。」姜绾说,「他端壶端不稳,泡什么都差点意思。」
「你现在端得稳了?」顾悬问。
姜绾没答。她放下杯子,把手伸出来,平放在灯下。手不抖。
「稳。」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