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搁下以后,姜绾把砚台里的墨倒了,洗笔,晾在窗台上。
顾悬坐在对面,看着那支笔晾在窗台上,慢慢滴着水。
「以后呢?」她问。
「什么以后?」姜绾反问。
「逆命书。」顾悬说,「以后还用吗。」
姜绾想了想:「以后逆命归零,都不再用了。」
顾悬看着她。
「茶壶端得稳就行。」姜绾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话是你爸教你的?」顾悬问。
「我爸教我端茶壶。」姜绾说,「端稳了,再学别的。我学了一辈子别的,把茶壶怎么端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姜绾说,「手不抖了,壶就能端稳。」
「你爸是怎么教你的?」顾悬问。
「他先让我端空壶。」姜绾说,「空壶端一天。端不稳,就端一天半。我端了三天,手腕酸得吃饭拿不住筷子。」
「后来呢?」
「后来他往里添水。」姜绾说,「添到七分满,不许洒。洒一滴,从头再练。」
「你练了多久?」
「练到八岁。」姜绾说,「八岁那年,我给他泡了第一杯茶,他喝了一口,说,行了,以后给客人泡吧。」
「他夸你了?」
「他从不夸。」姜绾说,「他说'行了',就是夸了。」
她说着,拿起桌上那只茶壶,倒了第二杯茶,推给顾悬。手很稳,一滴没洒。
顾悬接过来,没喝,看着茶汤:「你是说,以后都不改命了?」
「命不改了。」姜绾说,「劫破了,账清了,黑产没了。剩下的事,都是过日子的事。」
「那观命呢?」顾悬问,「你那个观命师的牌子,还挂吗?」
「挂。」姜绾说,「牌子是吃饭的家伙。有人来,想看看命,我给看。看看不伤身。」
「看完了,还给人改吗?」
「不改了。」姜绾说,「改命得折寿,我折了十年寿,够了。以后只看,不动。」
「看的时候,说真话?」
「说真话。」姜绾说,「看得准,就告诉他;看不准,就跟他说看不准。这行当,混饭吃容易,端得稳难。」
「过日子,不用命术?」
「不用。」姜绾说,「过日子靠手,靠心,靠一把壶。命术是救命的,不是过日子的。」
顾悬喝了一口茶:「你舍得?」
「舍得。」姜绾说,「这本书我家传了三代,传到我这辈,该收起来了。它护过我家,也压过我家。现在账清了,该让它歇着了。」
「你不怕再出事?」顾悬问,「哪天又有人摸上来?」
「摸上来,我给泡茶。」姜绾说,「来人,是客。端茶倒水,我祖传的手艺。」
顾悬笑了一下,把茶喝完了。
「行。」她说,「那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少接生客。」
「知道了。」姜绾说,「你把茶壶看紧点就行。」
「我看你的。」顾悬说,「看紧了,才没人能往你茶里掺别的东西。」
「你不是不信命吗?」姜绾问,「头一回见面,你说你不信这个。」
顾悬想了想:「我不信命。但信你。」
「信我什么?」
「信你端壶稳。」顾悬说,「端得稳的人,说的话,我信。」
姜绾没接话。灯芯又跳了一下,她把灯罩往上拨了拨,屋里亮了一点。
窗外的风凉下来,堂屋里灯罩着两个人。姜绾把逆命书放进布袋,拉上口,又拉了一遍,像放一件用不着的东西。
「你说,你爸要是看见这本书记到最后,会是年表不是命账,他怎么想?」顾悬问。
姜绾想了想:「他会高兴。」
「怎么说?」
「他一辈子改命,改到不敢记账。」姜绾说,「记账的人,都是怕忘了自己改了谁。我写的是年表,不是账本。写的是人,不是命。」
「那页'同命',」顾悬说,「是他没想到的?」
「没想到。」姜绾说,「他给我留书的时候,想的是我一个人往下走。没想过会有人跟我并排走。」
「现在有了。」顾悬说。
「嗯。」姜绾说,「现在有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灯芯剪过一次,光稳了。
顾悬把窗台上晾笔的窗缝关小了一点,怕风把笔吹歪。
「明天回茶室,你把书搁回暗格,」她说,「以后这本书,就真成一本旧书了。」
「嗯。」姜绾说,「旧书有旧书的用处——垫茶壶底下,防烫。」
顾悬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一本三代人的命书,你拿来垫茶壶。」
「茶壶比书金贵。」姜绾说,「书是死的,茶是活的。」
顾悬站起来,把晾在窗台上那支笔拿下来,递给姜绾。
「笔你收好。」她说,「以后写字,不用蘸命术的墨了。」
姜绾接过笔,看了她一眼,把笔也放进布袋。
笔进了布袋,布袋拉上口。姜绾把布袋放到八仙桌的一角,又看了它一眼。
「你说,」她开口,「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顾悬没猜:「是什么?」
「头一回见你那天,」姜绾说,「我给你泡的是一杯凉茶。那壶水,我烧了一半,火灭了。」
顾悬看着她。
「我那时候想,这人要是再也不来了,那杯凉茶,就是我对她说过的话。」姜绾说,「后来我想,不对。凉茶也是茶。端得稳,才叫手艺。」
顾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端稳了没有?」
「稳。」姜绾说,「明天给你泡,泡热的。」
「走吧。」顾悬说,「该回去了。」
姜绾没动,坐在那儿,像是还有什么事没做。
「再等等。」她说,「还有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