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宅之前,姜绾去了院子里的铜炉前。
铜炉是老物件,姜家点香用的。她蹲下来,把炉里的旧灰拨开,从布袋里摸出一把新香,点了一根,插进炉灰里。
炉灰是潮的,前几天下过雨,灰里结着细小的泥块。姜绾把上面的旧香根一根一根拣出来,搁在炉沿上,排成一排。
「这是第几根了?」顾悬问。
「算不清了。」姜绾说,「我每次回来,点一根。以前是给我爸点的,后来给我爸、我妈,再后来,多添一根。」
「给玄渊?」
「嗯。」姜绾说,「他走那天,我在茶室点了半根,又掐了。想着哪天回来,在院里给他补一根。」
「现在补上了。」
「补上了。」姜绾把新香插稳,「一根香,敬三个人,不算多。」
香头亮了一下,青烟升起来,在夜风里歪了一下,又直了。
顾悬站在堂屋门口,背着布袋,看着她。
「走吗?」她问。
「走。」姜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都拿上了?」
「拿上了。」
两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姜绾的手摸到门上的铜锁,停了一下。
顾悬也停住:「锁上?」
「不锁。」姜绾说。
「不锁?」顾悬看她。
「锁给谁看。」姜绾说,「这院子里的东西,该拿的我拿上了。剩下的,树在,井在,香在。谁来,谁看。」
「那要是没人来呢?」顾悬问。
「没人来,树自己长,井自己满,香自己燃。」姜绾说,「院子它自己也会过日子。」
顾悬看着那扇不锁的门,想起刚来时候的样子:「头一回跟我提这院子,你是什么心情?」
姜绾想了想:「像是把一道旧疤,揭开给人看。」
「现在呢?」
「现在,」姜绾说,「像请人来家里坐坐,让客人看看我家的院子。」
「万一有人进来?」
「进来就进来。」姜绾把锁扣上,没锁芯,就是挂着的,「这院子空了十年,我都没回来住。现在更不用怕。」
顾悬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看铜炉的方向。新香的火头在夜里一明一暗,照出铜炉的一圈影子。
「香还燃着。」她说。
「燃着就对了。」姜绾说,「香是点给看得见的人的。人走了,香在,就像院里还有人。」
「你不想锁,是因为想让它还开着?」
姜绾想了想:「算是。开着,以后想回来,推门就能进。」
「你以后打算多久回来一趟?」顾悬问。
「看天气。」姜绾说,「秋天回来打石榴,春天回来采茉莉,端午前后回来收拾收拾屋子。别的日子,想起就回来。」
「那我也得记住日子。」
「你不用记。」姜绾说,「你跟着我来就行。」
顾悬想了想,说:「行。那我算半个院子里的人了。」
「算。」姜绾说,「半个,够用了。」
「你不怕丢东西?」
「没什么可丢的了。」姜绾说,「该还的都还了。」
「你还有一件东西,差点落下。」顾悬说。
「什么?」
顾悬从布袋里掏出那只三只杯的茶壶,递过去:「你敬完茶,壶没带。我收的。」
姜绾接过来,摸了摸壶身,还是温的。
「你收的?」
「嗯。」顾悬说,「你说不锁门,我怕谁进来把壶摸走了。」
姜绾把茶壶收进布袋,拉上口:「这壶是我妈的陪嫁,我用了十几年。你替我看着点,别丢了。」
「看着了。」顾悬说,「从今往后,你家的壶,我替你看着。」
两人出了巷子,走到巷口,车停在那儿。顾悬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老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灯,是铜炉里那炷香,红红的,一明一暗。
「真不锁?」顾悬又确认了一遍。
「不锁。」姜绾坐进副驾驶,「你要是担心,明天再来看看。」
「我不担心。」顾悬发动车,「我就是问问。」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巷口的石板路。车倒出去,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巷子一点一点缩小。老宅那点香火的红光,还在暗处一明一暗,很久都没消失。
车里没人说话。姜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退过去的街灯。
车开出一段,她把手搁在车窗边,指尖碰着玻璃。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气。
「你说,」她开口,「一炷香烧完,灰落在炉里,算不算有个去处?」
「算。」顾悬说,「灰落回炉里,炉还是那口炉。明天再点,香还是新的。」
「嗯。」姜绾说,「那就行。」
开过两个路口,顾悬问:「想什么呢?」
「想那炷香。」姜绾说,「它能烧多久?」
「一炷香,也就小半个钟头。」顾悬说,「烧完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姜绾说,「明天再来,再点一根。」
「你打算常回来?」
「嗯。」姜绾说,「院子扫干净了,就得有人常来坐坐。不然,草又长回去了。」
「那我呢?」顾悬问。
「你也来。」姜绾说,「种豆角。」
顾悬笑了一下,没接话。车拐上大路,往城里的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一阵。顾悬把暖气开大了一点,风吹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老宅的门,」过了会儿,姜绾说,「我头一回没锁。」
「头一回?」
「嗯。」姜绾说,「以前回来,走的时候,总要锁。锁上了,才觉得是我家的。」
「现在不锁了,是因为?」
「现在不锁,」姜绾说,「是因为知道它等得起。我什么时候来,它都开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姜绾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像是睡着的梦话:
「顾悬,这院子以后不是空的了。」
顾悬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轻声应了一句:「嗯。不是空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