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室,已经是半夜了。
车在茶室门口停下来,雨还下着,比路上小了不少。顾悬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密。
两个人谁也没先动。坐了一会儿,顾悬推开车门,雨水带着凉气扑进来。
「到家了。」她说。
「到家了。」姜绾说。
她绕过车头,先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铜铃在门顶上响了一声,雨水顺着铃沿往下淌。
雨滴砸在门廊的灯罩上,顺着屋檐连成一片,挂起一道水帘。
顾悬进门,把湿外套搭在门边的钩子上,一转身,看见姜绾那把躺椅,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往后一靠,翻了个身。
「累。」她说。
姜绾在柜台后面,把电水壶烧上,头也没抬:「累还睡我椅子。」
「你的椅子比我家沙发舒服。」顾悬说,「你这椅子什么木头的?」
「老槐木。」姜绾说,「我爸打的。」
顾悬躺在那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齐从后厨探出头:「绾姐,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姜绾说,「门看好了?」
「看好了。」小齐说,「下午来了一个客人,点了铁观音,喝了两杯就走了。茶钱我收了,搁在抽屉里。」
「嗯。」姜绾说,「你再烧壶水,泡点陈皮。」
「好嘞。」
小齐缩回去,厨房里传来水声。雨越下越大,把窗玻璃洗得哗哗响。
顾悬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侧过头,看窗外的雨:「这雨,下得跟那天夜里一样大。」
「哪天?」
「破残阵那晚。」顾悬说,「我开车去接你,雨刷都来不及刮,一路开着双闪回来的。」
「你还记得那晚?」
「记得。」顾悬说,「你上车,全身都是泥,头发上还挂着水。我说,你怎么跟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你怎么说的,我想起来了。」姜绾说,「你说,回家给你烧壶水。」
「后来烧了没?」
「烧了。」姜绾说,「你烧的,烧糊了。」
顾悬在躺椅上笑出声:「那壶,我是头一回烧水。」
「头一回就糊。」姜绾说,「现在学会了没有?」
「学会了。」顾悬说,「你教得好。」
顾悬在躺椅上又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茶室这味儿,比老宅好闻。」
「老宅什么味儿?」姜绾问。
「灰味儿,土味儿,烧过的味儿。」顾悬说,「这儿是茶香。」
「茶香是泡出来的。」姜绾说,「灰是攒出来的。你不喜欢灰,以后少去。」
「我陪你去的。」顾悬说,「你去,我就去。」
姜绾没接话。水开了,她把陈皮投进壶里,闷了一会儿,倒了两杯。她端着两杯茶走过去,一杯放在躺椅旁边的矮桌上。
「起来喝。」她说。
「不想动。」顾悬说。
「下雨天,喝口热的。」姜绾说,「喝完再睡。」
顾悬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陈皮?」
「嗯。」姜绾说,「老郑那老乡带的,比市面上的厚。」
「老郑那老乡,」顾悬说,「他昨天还打电话来,说要给你带两斤。」
「带吧。」姜绾说,「他一片心意。」
「你这茶室,人缘是真广。」顾悬说,「老郑,白显,连潮汕的老乡都惦记你的陈皮。」
「做生意的。」姜绾说,「以茶会友,人家来,我就泡。」
雨声里,茶室灯昏黄。小齐端着一碟花生米出来,放在矮桌上,又缩回后厨。
花生米是刚炒的,还烫着。顾悬拈了一颗,吹了吹,放嘴里:「小齐现在手艺是越来越像样了。」
「他学什么都快。」姜绾说,「就是人还毛躁,泡茶还是记不住水温。」
「记不住怕什么。」顾悬说,「水烫了就凉一凉再倒。他有的是时间学。」
「你跟小齐,」姜绾说,「你比他像茶室的学徒。」
「我本来就是。」顾悬说,「我是你收的第一个学徒,学的是看茶壶。」
「你躺椅吱呀响,」姜绾说,「我爸打的,年纪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那正好。」顾悬说,「老物件经得住。」
「你压坏了,我找谁修?」
「我修。」顾悬说,「我会修。」
姜绾没再说话,端着茶杯,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
雨打在屋檐上,顺着瓦缝淌下来,在门口积了一汪水,路灯照上去,亮晃晃的。
「茶室这味儿,」顾悬又开口,声音含含糊糊,「是下雨的时候最浓。」
「嗯。」姜绾说,「潮气把茶香压下来,沉在屋里,不散。」
「那你今晚别开门了。」顾悬说,「让这味儿再沉一宿。」
「不开。」姜绾说,「下雨天,来客少,正好歇着。」
躺椅吱呀一声,顾悬翻了个身。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姜老板,明天早上别叫我。」
「不叫你。」姜绾说,「你睡你的。」
躺椅又响了一声。外面雨还在下,茶香混着雨味,浓得化不开。
姜绾没急着收拾。她站在柜台后面,把灯挑亮了一点,昏黄的光落在躺椅上,顾悬的头发散在靠垫上,一半湿的,一半干。
她看了两秒,移开眼,低头去收茶杯。
杯底还剩一口茶,凉了。她没倒,端起来,自己喝了。
「茶凉了,」她自言自语,「陈皮的味道反而出来。」
躺椅上传来含糊的一声:「明天,再泡壶新的。」
「嗯。」姜绾说,「明儿雨停了,泡一壶,等你睡醒了喝。」
姜绾把两杯喝完的茶收起来,洗了,放回架上。她路过躺椅边,停了一下,伸手把顾悬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回她身上。
顾悬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