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姜绾坐在柜台后面,摊开一本新账本,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笔地记。
顾悬睡到中午才起来,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看见姜绾在写账,走过去看了一眼。
「写什么呢?」她问。
「来年的进茶量。」姜绾说。
「这么早就开始算?」
「茶要提前定。」姜绾说,「铁观音要跟白显打招呼,人家茶园得给留。」
她说着,在账本上写:「铁观音,三斤。」
「三斤够吗?」顾悬问。
「够。」姜绾说,「白显寄来的,品质稳,一斤顶外面两斤。定三斤,够喝一年。」
「白显寄,你还要给钱吗?」
「要。」姜绾说,「他寄是他的情分,我给钱是规矩。他那边茶园也不容易。」
她又写第二行:「老陈皮,两斤。」
顾悬念出声:「老郑那老乡的?」
「嗯。」姜绾说,「老郑昨天带话来,说老乡最近又晒了一批,问我要不要。」
正说着,门口铜铃响了一声。老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扎着。
「小姜。」老郑进门就说,「你要的陈皮,我老乡给捎来了,让你先尝。」
「正说呢。」姜绾放下笔,「郑队,你坐下,我泡一壶。」
「别泡,我坐不住。」老郑把布袋搁在柜台上,「你先尝,尝好了,跟老乡说一声,他给你留着。」
「两斤够不够?」顾悬问。
「三斤也行。」老郑说,「他那批货,今年晒得干,放得住。」
姜绾解开布袋口,抓了一小撮陈皮在手上,低头闻了闻,又放回去。
「要两斤。」她说,「明年要是还是这个成色,再添。」
「行。」老郑说,「那我跟他说了,给你留两斤。」
「郑队,」姜绾说,「你坐下喝口茶再走。」
「不喝了。」老郑摆手,「组里还有点事,我顺路来一趟。你们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小姜,昨儿听顾悬说,你们回老宅了?」
「回了。」姜绾说,「院子扫干净了。」
「扫干净了好。」老郑说,「那院子,空了这些年,也该有人气儿了。」
「嗯。」姜绾说,「春天再去采茉莉花,就有人气了。」
老郑笑了一下,摆摆手,出门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响了一声。
顾悬走到柜台边,看了一眼门口:「老郑现在是真闲下来了。」
「闲是闲。」姜绾说,「他还惦记着组里的事。刚进门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个本子,封皮都磨白了。」
「那本子我认识。」顾悬说,「他记案子用的,跟了他半辈子。」
「他现在拿本子记什么?」
「记老熟人的茶叶。」顾悬说,「小姜要陈皮,两斤;小姜要铁观音,三斤;小姜的茉莉花,春天采。」
姜绾听了,没接话。过了会儿,她把那撮陈皮仔仔细细包好,收进柜台里:「这茶叶,我是真舍不得断。」
「那就不断。」顾悬说,「你活着一天,这茶就供一天。」
姜绾提笔,写下第三行:「茉莉花,春天,老宅院里采。」
顾悬看着这行字,没说话。
「茉莉花春天开。」姜绾说,「老宅院里有几丛,是我妈种的。没人管,年年还开。春天去采,晒干了,就是来年的茉莉花茶。」
「你妈种的,还活着?」
「活着。」姜绾说,「跟石榴树一样,没人管,也活得好好儿的。」
小齐从后厨探出头:「绾姐,茉莉花茶好喝吗?」
「好喝。」姜绾说,「你明年春天就知道了。」
「那我明年春天能去采吗?」小齐问。
「能。」姜绾说,「带个篮子。」
「带俩。」顾悬说,「我种豆角,你采花。」
小齐一头雾水:「豆角?」
「你问他。」姜绾指了指顾悬,「她想在井边种豆角。」
小齐看看顾悬,又看看姜绾,眨了眨眼:「警察姐姐,你要在绾姐家老宅种豆角?」
「嗯。」顾悬说,「她答应的。」
「那我也种。」小齐说,「我种葱,炒菜用。」
「你种什么都行。」姜绾说,「别把井填了。」
屋里笑了一阵。顾悬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本账本:「定了多少了?」
「就这三样。」姜绾把笔放下,「别的,看行情。该买的时候买。」
「来年的事,都想好了?」
「想好了。」姜绾说,「茶定好,日子就好过。日子好过,就不用算命了。」
顾悬看着她,笑了一下:「姜老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退休的人了。」
「不像。」姜绾说,「你退休都退了半年了,还天天来我这儿上班。」
「我来看茶壶的。」顾悬说,「看紧了,才没人往你茶里掺别的东西。」
窗外的阴天透进来一点亮,茶室里的陈皮味,混着刚点的香。小齐在后厨哼着调子,锅铲碰得叮当响。
姜绾把账本合上,收进柜台里。柜台上的铜铃,被开门带进来的风吹了一下,响了一声。
「今天开门吗?」小齐问。
「开。」姜绾说,「来年的茶都定了,今年的,照旧卖。」
铜铃又响了一声。门开了,第一个客人走进来,雨后的空气跟着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土腥味,和茶香混在一起。
姜绾在柜台后面,把新账本摆正,顺手给茶壶续上水。顾悬还坐在对面,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陈皮茶。
「今年进的茶,够喝到过年了。」姜绾说。
顾悬把茶杯放下,看着柜台里那本合上的账本:「明年呢?」
「明年到了再算。」姜绾说,「该定的时候,自然就定了。」
窗外,天阴着,云缝里漏出一道薄光,落在茶室的门口。
姜绾低头,把账本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空白处,又添了一笔小字:
「来年,老宅井边,种豆角一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