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啦——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林子川在空旷的镜厅里转了个圈,甚至踮起脚尖,模仿着芭蕾舞的动作,嘴里哼着完全不着调的儿歌。他的声音在无数镜面间碰撞、叠加,形成一种荒诞的回响。
顾沉舟面前的平板屏幕上,代表林子川行为预测的曲线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的红色毛线球,疯狂跳动,然后“啪”地一声,整个预测界面黑了下去,只剩下刺眼的系统错误提示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错误:无法识别行为模式。”
“错误:逻辑链断裂。”
“错误:核心算法过载……”
“这不可能!”顾沉舟猛地将平板砸在旁边的玻璃茶几上,屏幕瞬间碎裂,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还在哼歌的林子川,“人的行为一定有规律!一定有!”
林子川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却格外清醒:“有规律。但规律不是唯一的,顾沉舟。你以为用数据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可人不是鱼,人会跳出来,还会把网扯个窟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面的东西,你的算法,永远算不准。”
顾沉舟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冷静被彻底撕碎。他猛地扭头,对一直像影子般站在镜厅角落的阿木厉声吼道:“阿木!开枪!杀了他!”
阿木身体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起了手中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林子川的心脏。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子川没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规避的动作。他只是平静地迎上阿木透过瞄准镜望过来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镜厅里残留的警报余音:
“你母亲还在老家等你。她眼睛不好,这个月该复查了,你汇的钱,她舍不得用,都存着,说等你回去盖房子。”
阿木举枪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枪口向下偏移了半寸。他脸上那种雇佣兵特有的麻木和凶狠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里闪过震惊和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干涩。
“开枪!别听他废话!”顾沉舟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吼,他指着林子川,“他在骗你!快开枪!”
林子川依旧看着阿木,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顾沉舟给你的钱,买不到命,也买不回时间。你母亲等的是儿子,不是一堆冷冰冰的钞票。把枪放下,配合调查,我可以帮你争取重大立功,最大限度减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阿木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看看状若疯狂的顾沉舟,又看看眼神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林子川。枪口在两人之间微微移动,最终,那股支撑着他扣下扳机的狠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他手臂垂下,手指松开了扳机,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光洁的镜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废物!”顾沉舟绝望地骂了一声,他不再看阿木,而是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扑向旁边操作台上一台还在闪烁的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试图启动手动协议,强行重启那套已经崩溃的核心算法系统。
“没用的。”
林子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顾沉舟敲击键盘的手腕被一只坚定有力的手按住。
林子川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却毫无意义的错误代码。“你的算法再厉害,也算不到人心会变。阿木会动摇,不是因为我的话说得多漂亮,而是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有牵挂,有软肋。你的数据模型里,有‘母亲’这个变量吗?有‘愧疚’这个参数吗?有‘最后一刻的犹豫’这个概率吗?”
他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因为人心不是数据,是活的东西。会疼,会怕,会后悔,也会在绝境里抓住一点光。这些,你的机器,算不到。”
顾沉舟敲打键盘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子川,那双曾经充满偏执和掌控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灰败。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完美犯罪”蓝图,都在对方这种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直击人性最柔软处的打法面前,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回那张白色的沙发椅里,眼神失去焦距,望着镜厅天花板上自己无数个颓败的倒影。
就在这时,镜厅入口处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李勇熟悉的吼声:“不许动!警察!”
李勇带着数名全副武装的队员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王磊的声音从李勇的耳麦里隐约传出:“……外围所有监控和防御系统已瘫痪,安全!”
阿木没有反抗,任由队员给他戴上手铐。
两名队员上前,将瘫软的顾沉舟从椅子上拉起来。在被押着经过林子川身边时,顾沉舟忽然挣扎了一下,抬起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子川,嘴角扯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
“你赢了,林子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你永远不知道……我,只是个开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下头,被警察押着,走向镜厅之外那片被真正阳光照亮的世界。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顾沉舟被带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台屏幕碎裂的平板,和操作台上依旧闪烁着错误光芒的电脑。
镜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只是个开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