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茶室座满。
姜绾在柜台后面烫杯,一只接一只,水汽从桶里往上冒,糊了一窗玻璃。顾悬靠窗坐着,面前一杯姜茶,说是来喝茶的,一上午替她收了四趟杯碟,胳膊上搭着条擦桌布,比小齐还像店里的伙计。
小齐从门口挤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空碗,嘴里喊:“绾姐!老吴那桌又添了一壶大红袍!”
“炉子上有,自己泡。”
“我泡的他们嫌淡。”
“那是嫌你话多。”
小齐不服,抱着碗往后头走,嘴里不住地念:“嫌我话多,嫌我话多,我泡的茶明明挺好的……”
顾悬看他背影,问姜绾:“他一上午都这样?”
“一年到头都这样。”
“你也不管?”
“管他干什么,茶没端错就行。”
座满是有由头的。老话说冬至大如年。靠门那桌坐了两家人,大人小孩七八口,点了满桌点心,小孩把碗碰得叮当响,大人也不拦,由着他们闹。靠墙是老吴,一个人占张小桌,一壶大红袍,喝一口,看一会窗外,谁进来他抬一眼,认得就点个头。窗边两个姑娘研究了半天菜单,最后要了最贵的那壶,说要拍照。
姜绾提着壶给各桌续水,路过老吴那桌,老吴叫住她:“姜老板,今天什么日子,人全挤你这屋来了。”
“冬至。”
“冬至怎么了,冬至就得喝茶?”
“冬至大如年,一年到头,总得有个地方坐着。”她给他续满,“你这样的,一个冬天不挪窝,不算挤。”
老吴咧嘴:“我这是定点打卡。”
“打卡费一天一壶。”
“那我今天打两壶。”
姜绾笑了一下,提着壶走了。
顾悬坐在窗边,隔着一张桌听见,忍不住插话:“她算过,说冬至这天全城喝茶的人比平时多三成。”
“算出来的?”老吴不信。
“进茶量算出来的。”姜绾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不是算卦,是数袋子。”
“数袋子?”
“去年冬至进了多少茶,今年冬至进了多少,一比就出来了。”她把空杯子放上架,“比你那套看人定茶量准。”
老吴咂咂嘴,不吭声了。
这话不虚。姜绾在柜台后头站了一天,手没停,脑子也没停。她心里在过账:铁观音,白显那边寄了三斤,入冬前到的手,如今剩不到半斤。老陈皮,老郑从老乡那儿带来的那批,还剩一罐,该补了。茉莉花,等春天回老宅,院子里自己采。
这笔账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踏实了。茶量就是人量。人来了,茶够了,日子就稳。
午后客人少了些,屋檐上的水珠滴得慢了。小齐坐在门槛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姜绾收拾了柜台,泡了一壶自己喝的茶,坐在顾悬对面。
“你这屋,冬至座满,是不是也算过日子?”顾悬问。
“没算。”姜绾说,“是大家自己来的。”
“我不信你这儿没算过。”
“茶量是数出来的,人不用算。”姜绾给她倒了一杯,“人比茶简单,到了日子,自己就来了。”
顾悬喝了一口:“那你说,明年冬至,这屋还坐得满吗?”
“坐得满。”姜绾说,“坐满了,茶才够卖。”
“你倒是实诚。”
“祖传手艺,讲究实在。”
傍晚那会儿,屋里正闹,门口进来一个客人,黑棉袄,旧围巾,帽子压得低。他进门先四处看了看,才找了张空桌坐下。姜绾提着壶过去,没问他要什么,直接倒了一杯熟普洱。
那人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去年冬至你也是这天来的,坐的也是这张桌,要的也是这壶熟普洱。”
那人想了想,笑出来:“去年冬至我确实来过。你记性真好。”
“做茶馆的,别的记性没有,客人的茶记性好。”
“那明年冬至我还来,还坐这张桌。”
“行,茶给你留着。”
他说完也不急着喝,捧着杯子暖手,看窗外的雨。屋里人声鼎沸,他一个人坐着,倒也不显孤单。姜绾没多打扰,回了柜台。
老吴走的时候,外头雨正密。他披上外套,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姜老板,明年冬至,我还来。”
“来,老位子给你留着。”
“那壶大红袍也给我留着。”
“留着。”
老吴点点头,钻进雨里。姜绾站在门口,看他走远,把门帘落下。
入夜,打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小齐去锁门,顾悬帮着收杯子。姜绾把柜台上的杯子一只只洗了,擦干,放回架子。柜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灯下搁着一块木头。
木头刻了一半。上面两个字,一个已成形,是个“两”字,笔画深,收笔利落。另一个才起笔,刻出一个轮廓,隐约是“盏”字。刀痕新,木屑没扫干净,薄薄一层落在灯罩上。
顾悬过来看了一眼,没问。姜绾也没说,坐下,拿刻刀,就着那点光又落了一刀。木屑细细地飞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掸。
小齐在门口喊:“绾姐,走吗?”
“你们先走。”
“那你早点睡。”
“嗯。”
门带上了。屋里静下来,只剩雨声。
顾悬没走。她拉了把椅子,在柜台对面坐下,隔着灯看姜绾刻字。
“刻这个干什么。”
“招牌旧了。”
“旧了换新的?”
“嗯。”
“换下来叫什么?”
“刻完你就知道了。”
顾悬没再问,靠回椅背,把两条腿伸直。店里剩一盏灯,两个人,一块木头。外头雨越下越细,茶香没散净,混着木屑的气味,一股安稳味。
姜绾低着头,一刀一刀,很慢。她手稳,不急。那个“两”字刻透了,再过些天,另一个“盏”字也该透了。
顾悬看了一会,把凉了的茶续了一杯,也不喝,就那么握着,陪她坐。
雨下到半夜,灯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