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第二天,下午,茶室人少。姜绾在后屋整理茶饼,听见小齐在前头喊:“绾姐,有人找你,说是什么陈执事。”
“他说了什么?”姜绾问。
“就说陈执事,执事堂的。”小齐想了想,“手里还抱个长条的木盒子,宝贝似的。”
姜绾放下手里的茶饼,把袖口挽下来,又看了那摞茶饼一眼,才出去。
她走到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灰夹克,手里捧着一个长木匣子,站着不动,像一截老树桩。
“姜师傅。”他微微欠身,“执事堂陈四,送族谱来了。”
“进来坐。”姜绾把他让进来,“小齐,泡茶。”
“不用忙。”陈执事把木匣放在柜台上,“堂里把这本族谱修了三年,今年冬至定了稿,让我送来给姜师傅过目。”
匣子打开,里头一本线装册子,蓝布封面,用旧了,四个角都包着,像传了好几代的东西。姜绾伸手翻。竖排墨字,一栏一栏的名,密密麻麻,往前翻多少页都是。
陈执事在旁边说:“修谱是大事,堂里议了三年,名分定不定得下来,争了三年。今年才算定。”
姜绾翻到姜家那一栏,停住了。
栏下是她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字,和她的并排,字号一样大:
“顾悬,归零术辅执。”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执事清了清嗓子,她才抬眼:“辅执是什么意思。”
“归零术是姜家的术,由你执掌。堂里议过,添一名辅执,一同落谱。”陈执事说,“往后谱上姜家,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玄门的人。”
“谱上落了,就是了。”
姜绾没说话,转身自己去泡了一壶茶,给陈执事倒上。陈执事原本说不喝了,见茶端到跟前,还是接了,喝了一口,点头:“姜师傅的茶,还是这个味。”
“陈执事记得?”
“记得。十几年前,老执事带我上姜家,喝过一回。你爸泡的。”他说,“那会儿你才这么大。”他抬手比了一下膝盖。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茶面,看了一会:“堂里这三年,争的是什么?”
“争名分。”陈执事说,“姜家的术,该不该落到外姓人手里,该不该把名分写进谱里。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写了。”
“谁定的?”
“老执事定的。”陈执事说,“他说,姜家这一栏,空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续上,不能再写回一个人。”
姜绾把茶盏放下,没说话。
陈执事站起来:“茶也喝了,堂里那边还在等我回话。姜师傅,冬至那日,执事堂也煮了茶,敬的是你们姜家。”
“有心了。”
“该的。”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这本谱,往后五十年,姜家这一栏,都这么写了。”
门帘落下,冷气进来一截,又合上。
小齐凑过来问:“绾姐,这执事堂是干啥的?听着跟祠堂似的。”
“玄门里的一个堂口,管谱牒、管名分的。”姜绾说,“他们记着每一家的谱。”
“那咱们家,也归他们记?”
“嗯。”姜绾说,“姜家这一栏,以前只有一行字,记到我这儿。”
“现在呢?”
“现在两行了。”
小齐琢磨:“那以后还会加吗?”
“那得看人了。”姜绾说,“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执事走后,姜绾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翻开族谱,又看了一遍姜家那栏。栏下她的名字,旁边那行小字“顾悬,归零术辅执”,两个字并排,像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她伸手,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确认它是不是印得够牢。然后合上谱,收进柜子。
顾悬是傍晚回来的。她进门先换鞋,又脱外套,抬头看见柜台上摊着一本书:“这什么,我看看。”
姜绾没拦。顾悬走过去,翻到姜家那栏,看见自己名字,念出声:“顾悬,归零术辅执。”
她停了一下。
“归零术辅执是什么?”
“管茶室的副手。”
“你编。”
“谱上怎么写的,就怎么算。”
顾悬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手指在“顾悬”两个字上按了按:“这是把我写进你家了。”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这行字,会说什么?”顾悬问。
姜绾想了想:“他会说,茶壶端得稳就行。”
“就这?”
“他话少。”姜绾说,“我们家的人,话都少。”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谱上写了,就好好写着。”姜绾说,“别哪天又给抹了。”
“不会抹。”顾悬说,“写上去的字,泼了水也掉不了。”
姜绾没接话,走过去,把族谱合上,收进柜子顶层,压在一块新茶饼底下。
顾悬站在柜台边,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怎么,心疼那本谱?”姜绾问。
“不是。”顾悬说,“我在想,我那张命牌,是不是也该换块新的。”
“换什么?”
“换个有名字的。”她说着,自己也笑了,“算了,睡觉。”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那本谱上,你家那边,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姜绾说,“就我一个。”
“现在两个了。”
顾悬说完就进了屋,门在身后带上。
小齐端着刚洗的杯子从后屋出来,探头看柜台上那本谱:“绾姐,顾姐,你们看什么呢?族谱?咱家茶室也有族谱?”
“玄门的谱。”姜绾说,“不是茶室的。”
“那怎么写的顾姐名字?”小齐盯着那行字念,“顾悬,归零术辅执。绾姐,这啥意思?”
“管茶室的副手。”
“那我呢?我也是茶室的,怎么没写我?”
“你写不进这本谱。”顾悬替他答了,“你连祖传手艺都没有。”
小齐不服:“我没祖传手艺,我有祖传的……”
“你有什么?”
“我有祖传的觉睡得多。”小齐自己先笑了,“行吧,那我不上谱,我给谱上的人泡茶。”
他端着杯子又回后屋去了。
姜绾站在柜台后面,外头的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冷气进来,又合上。她伸手把柜子顶层那块茶饼挪了挪,让它压得更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