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站在茶室门口，一手端着保温饭盒，一手摘眼镜擦。镜片白蒙蒙一片，全是雾气，他擦了又戴，戴了又起，反复了两次。
小齐从门里探出头：“郑叔，你这镜片怎么老擦？”
“天冷，结露。”
“我还以为你哭了。”
老郑把饭盒递过去：“哭什么。小姜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拿陈皮。”
“绾姐没打电话吧。”
“那你记错了。”
小齐笑着接饭盒：“郑叔你先进来，外边冷。”
老郑进来，熟门熟路，在靠窗那张老位子坐下。小齐要去泡茶，他摆摆手：“先不急，把饭盒打开，趁热。”
饭盒打开，是两碗糖水，还冒着热气，红枣桂圆，泡得透亮。小齐吸了吸鼻子：“郑叔你自己做的？”
“你郑婶做的。她听说小姜最近咳嗽，非要我送来。”
小齐把糖水端给姜绾：“绾姐，趁热喝，郑叔说郑婶熬的，专治咳嗽。”
“我不咳了。”
“郑叔说你咳。”小齐说，“他说你上回打电话，嗓子哑。”
姜绾接过碗，喝了一口：“郑婶手艺好。”
“你喝着好就行。”老郑在窗边坐着，“我这人不会说话，你郑婶会。她说，小姜这丫头，一个人在城里，嘴上说没事，其实没人管饭。”
姜绾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姜绾从后屋出来，看见饭盒，眉头动了一下：“郑叔，说了不用带。”
“顺路。”老郑把饭盒往她那边推，“老乡那批陈皮我带来了，放你柜台底下，今年的，晒得透。”
“钱按老规矩。”
“别提钱。”老郑说，“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跑个腿的事。”
姜绾去给他泡茶。
“今年陈皮好。”老郑喝口茶，又说，“老乡晒得透，我尝了一片，甘，不苦。你留着自己喝，别全卖出去。”
“留了。”姜绾说，“留一罐，冬天煮水。”
“对，冬天煮水，加两片姜。”老郑说，“你们小年轻，一到冬天就咳嗽，就是不爱喝热水。”
“我喝。”
“你喝什么，你喝的是茶。”老郑说，“茶归茶，水归水。你郑婶说了，小姜要是再咳，冬至那天，过来吃饺子。”
“冬至过了。”
“那就元旦。”老郑说，“元旦，过来吃饭，我给你留双筷子。”
姜绾没接话，低头给他续茶。续完了，才说：“郑叔，我元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跨年。”
“跨年？你俩？”老郑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顾也来？”
“嗯。”
老郑点点头，没再多说，把那杯茶喝完：“那行，那饺子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来，啥时候下。”
小齐在边上插嘴：“郑叔，有没有我的？”
“有。”老郑说，“你跟着小姜来，多给你下一碗。”
“成！”
老郑喝着茶，慢悠悠地环顾屋里：“今年生意不错，比去年热闹。”
“冬至，人多。”
“是茶好。”老郑说，“茶好，人就愿意来。”
他话里有话，姜绾听出来了，没接。
老郑喝完一碗糖水，又续了茶，像是无心地问：“小顾今天没在？”
“她今天值班。”姜绾说，“过了年才歇。”
“值班好。”老郑说，“干我们这行的，就这毛病，闲不住。我退休头一个月，天天在家转圈，你郑婶嫌我挡路，把我撵出来喝茶。”
“那你现在是天天喝茶？”
“天天喝。”老郑指指饭盒，“顺带给你们送饭。”
姜绾笑了一下。老郑的目光落在柜台角上。那本族谱，姜绾收起来了，没放在明面上。但老郑这种干了一辈子刑侦的人，眼睛毒，扫一眼就知道，柜子顶层那块茶饼，新挪过位置，底下压着东西。
他没问。
喝完茶，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小姜。”
“嗯。”
“你那本新谱，我看一眼。”
姜绾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转身把族谱取下来，放在柜台上，翻到姜家那栏。
老郑俯下身，隔着老花镜看了很久。看见“顾悬，归零术辅执”那行字，他慢慢直起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小齐在边上：“郑叔，你这眼镜又起雾了？”
“嗯，天冷。”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姜家那案，办到我退休，办到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姜绾等着。
“想那案子要是能办利索，姜家剩下的人，能过成什么样。”他把族谱合上，递还给她，“现在看见了。”
他说完，走到门口，饭盒忘了拿。小齐喊他：“郑叔，饭盒！”
老郑在门口站住，没回头：“明天来拿，里头是双份的，小顾那份也给她留着。”
他走出去，天冷，哈出一口白气，镜片又起了雾。这回他没擦，揣着兜，慢慢走了。
小齐拎着饭盒，愣愣地看他的背影：“绾姐，郑叔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他的话本来就不多。”
“可他以前来，总要唠叨半天。”
姜绾看着门口那截空道：“他今天该说的都说了。”
小齐还是不明白：“可是……他今天说的那几句，我怎么听着，不像说案子，像说别的。”
“像说什么？”
“像说……你往后有人照应了。”小齐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矫情，嘿嘿两声，“我瞎猜的。”
姜绾没应他，把族谱收回柜子，又压回那块茶饼底下，压得很正。
“绾姐，那郑叔明天真来拿饭盒？”小齐问。
“来。”姜绾说，“他说了明天来，就明天来。”
“那他明天来，我再给他泡杯茶。”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