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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明信片

命里无她 笔墨云飞 1467 2026-08-20 11:45:47

新年前几天,邮差把包裹送到茶室。

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一角压得方方正正。小齐抢着拆,拆出一包茶叶,一张明信片。

“绾姐,又是那个白显寄的?”

“嗯。”

茶叶用油纸包着,油纸外头又裹了一层报纸,系着麻绳。小齐一层层拆,一边拆一边念:“这包得真结实,跟寄什么宝贝似的。”

“他寄东西一向这样。”姜绾说,“怕路上潮了,坏了味。”

茶叶倒出来,条索紧结,色泽砂绿,闻着有一股清正的兰花香。小齐凑上去闻:“好香。”

“铁观音,正味。”姜绾说,“他家的茶园,山不高,土好,种出来的茶,香气正。”

明信片正面是镇上的老桥,灰蒙蒙的,桥下一条河。背面写着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写得实:

“今年铁观音收成好。你要的陈皮我托人收了——明年寄。”

姜绾拿着明信片,看了一会。

小齐探头:“绾姐,这白显到底是谁啊,年年都寄。”

“师弟。”

“你还有师弟?!”

“祖传手艺,师门里排的。”

“那他平时怎么叫你?”

“叫师姐。”姜绾说,“他小时候跟着他爷爷,也这么叫。”

“叫了这么多年?”

“叫了这么多年。”姜绾说,“改不过来了,也没人让他改。”

“那怎么从来没见过他来?”

“他在镇上种茶,不爱进城。”姜绾把明信片放在柜台上,“今年雨少,铁观音收成好。”

顾悬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茶叶,又看见明信片:“白显?”

“嗯。”

“他倒是记得牢。”顾悬拿过明信片看了一眼,“你提过几次?”

“一次。”

“一次就记三年?”

“去年还是前年,随口说的,想要点好陈皮。”姜绾说,“他这个人实诚,跟他爷爷一样。”

小齐好奇得不行:“绾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绾想了想:“一个老头,瘦,爱蹲在门槛上抽烟,不爱说话。我问他茶经,他讲三句,抽两口烟。”

“那他教你什么了?”

“教我认茶,教我泡茶,教我什么叫正味。”姜绾说,“他说,茶这个东西,骗不了人,你往里头掺一分假,喝的人就知道。做人也是。”

“那他怎么收你当徒弟的?”

“我在他家茶园帮了半个夏天的忙,他看我不偷懒,就说,丫头,留下来喝口茶吧。”姜绾说,“我一喝,就留了四年。”

顾悬在边上听着,问:“那你后来怎么走的?”

“出事了。”姜绾说,“家里出了事,我得回城。”她顿了顿,“走那天,他送我到村口,没说什么,塞给我一包茶叶。说,丫头,想家了,就泡一杯。”

“那你后来回去过吗?”

“回去过一回。”姜绾说,“他走了以后。我回去,给他上了炷香,茶园是白显在打理。”

“茶园打理得怎么样?”

“好。”姜绾说,“跟他爷爷一样,实在。”

顾悬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回柜台。

顾悬问:“他一年写一张,你不回?”

“不回。”

“他不问?”

“不问。”姜绾说,“他寄,我收,他知道我收到了就行。”

“这人也怪。”

“不怪。”姜绾说,“他爷爷跟我说的,山里的规矩,寄东西不图回音,图个平安。”

“那你图他什么?”

“图他年年有铁观音。”姜绾说,“一年三斤,从没少过。”

顾悬看着她:“那今年这包,你打算泡几天?”

“不泡。”姜绾把茶叶往柜台里收,“这包是正味,留着,等元旦那天泡。”

“元旦?”

“嗯。”姜绾说,“新年第一壶茶,喝点好的。”

小齐把那包铁观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绾姐,那我今天就开始学泡这个?”

“行。”

“泡坏了怎么办?”

“泡坏了,自己喝。”姜绾说,“学手艺,都是从自己喝坏的茶开始的。”

“那泡好了呢?”

“泡好了,留给客人喝。”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师?”

“等客人喝不出你泡的和别人泡的区别,就出师了。”

“那得多久?”

“看你。”姜绾说,“我学泡铁观音,学了一整个夏天。”

小齐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把那包茶收进柜子:“那我从今天开始学。”

小齐收好茶叶,又折回来:“绾姐,那你说,他寄了这么多年,你也没见过他几回,他不亏吗?”

“不亏。”姜绾说,“他说过,他爷爷教他的,好茶给懂的人喝,不算亏。”

小齐咂咂嘴,没再问。

姜绾把明信片收起来,走到柜台前,掀开玻璃板,把明信片压在最底下一层。玻璃板底下已经有一排明信片了,都是白显这些年寄来的,一年一张,纸色深浅不一,字迹倒是一模一样的实。

她指腹在“明年寄”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小齐在旁边看标签:“绾姐,这上头写的是‘正味’,什么意思?”

“铁观音分正味、消青、拖酸。”姜绾说,“正味最本分,香气正,不掺别的味。”

“那我学着泡?”

“行。”姜绾说,“练会了,明年他来了,泡给他喝。”

“他明年会来?”

“不知道。”姜绾说,“他说过,等他茶园里那棵老铁观音开花,就进城来看看。”

“铁观音还开花?”

“开。白花,小得很,不仔细看瞧不见。”

小齐捧着那包茶叶,若有所思:“那棵树开花的时候,他肯定就来了。”

姜绾没接话,把茶叶往柜子里头挪了挪,标签朝外。“正味”两个字,正好对着门口。

外头有人喊:“姜老板,还有茶吗?”

“有。”她应了一声,往前屋去了。

明信片在玻璃板底下,压得平平的。“明年寄”三个字,隔着玻璃,和门口那块新匾上的“两盏”,一个屋里,一个屋外,都朝着门。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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