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茶室打烊得早。街上有人放小烟花,几声脆响,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小齐收完东西,站在门口问:“绾姐,真不开了?外头正热闹,说不准还有客人。”
“不开了。”姜绾说,“今天过年,你也早点回去。”
“那我走了啊。”小齐走到门口,又回头,“绾姐,顾姐,新年好。”
“新年好。”顾悬替他拉开门。
小齐走了。姜绾把门关了,留了后门。她去后屋,把铜炉端出来,擦了擦,在炉膛里烧上炭。炭烧热了,她把炉子搬到后巷台阶上。
顾悬站在门口看她忙活:“你这是要干嘛?”
“跨年。”姜绾说,“坐一会儿。”
“就这么坐?”
“嗯,就坐一会儿。”
后巷的台阶上,姜绾和顾悬对坐着,中间放着那只铜炉。炉膛里炭火红着,压得实,上头架着两根铁丝,铁丝上搁着两个橘子,烤得皮都皱了,甜味一点点散出来。
顾悬伸手翻了一个橘子:“这炉子,是你家以前供香那个?”
“嗯。”
“现在当暖炉用?”
“炉子不分。”姜绾说,“香也是火,炭也是火,都一样。”
“你这是把老物件往新地方使。”
“东西没变,是地方变了。”姜绾把另一个橘子也翻了个面,“你手冷的话,往炉边放。”
顾悬把手伸到炉边,烤着,看着炉膛里的火:“你算过明年没有?”
“算了。”
“算出什么了?”
“进茶量。”
顾悬笑了:“别人算命,算姻缘,算前程,你算进茶量。”
“茶量就是人量。”姜绾说,“茶室一年进多少茶,就说明这一年有多少人来喝。算这个最实在。”
“那明年进多少?”
“铁观音照旧,白显寄。”姜绾一样一样数,“老陈皮,老郑从老乡那儿收的,够一年。茉莉花,等春天回老宅采。算下来,比今年多两成。”
“为什么多两成?”
“换了新匾。”姜绾说,“新招牌,该多来些人。”
两个人对坐,中间隔着炉子。顾悬烤着手,忽然说:“今年这一年,过得真快。”
“嗯。”
“去年冬至,你算进茶量,算到半夜。”
“今年算得早,白天就算完了。”
“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顾悬说。
“哪不一样?”
“去年我一个人在省厅看档案,你在茶室算茶量。”顾悬说,“今年,咱们俩坐一块儿算。”
姜绾没接话,把橘子翻了个面。
“你明年,真打算就守着这茶室过?”顾悬问。
“嗯。”
“不开分店?”
“不开。”姜绾说,“一间屋,两个人,够了。”
“那要是人再多呢?”
“那就在门口加张桌。”
“你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日子才好过。”姜绾把烤好的橘子掰开,递一半过去,“你明年呢?”
“我?”顾悬咬了一口橘子,“我把手头的案子办完,就办退休。”
“你才三十一。”
“三十一怎么了,老郑三十八就退休了。”
“他是干满年限。”姜绾说,“你还能再干十年。”
“那我再干十年?”顾悬看着她,“我干十年,你守十年店?”
“嗯。”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顾悬低头看那只铜炉,看了一会,忽然说:“这炉子底下,有个暗格吧。”
姜绾没否认:“你怎么知道的。”
“你端出来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响声。后来不响了,我猜你把东西挪走了。”顾悬说,“老物件,底下藏东西,常见。”
“嗯。”
“里面那两样,还在吗?”
“空了。”
“空了?”顾悬抬眼,“你爸的信,归零术,不都放在那里面。”
“放出来了。”姜绾说,“信看完了,术也不用再用了,都拿出来收好了。”
“那暗格空着?”
“空着。”
“空着多可惜。”顾悬说,“那地方,大小正合适,放点东西正好。”
姜绾没说话。炉膛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亮了一下,灭了。
顾悬把手缩回去,搓了搓:“你什么时候开始把这炉子当暖炉用的?”
“入冬那天。”
“以前冬天,你一个人在后巷坐,炉子放你边上?”
“嗯。”
“现在炉子在中间了。”
姜绾抬眼看了她一眼,没答。她把烤好的橘子掰开,一半递过去:“吃橘子。”
顾悬接过,烫得两手倒腾:“烫。”
“烫了才好吃。”
两个人各自吃着橘子,谁也没再提暗格的事。后巷那头,两只猫蹲在墙根,一只黑白,一只橘,隔着老远看她们。橘猫先动,蹑手蹑脚走近两步,又停住,蹲下,尾巴尖一摇一摇。
顾悬看着那猫:“你家这两只,什么时候养的?”
“没养。”
“那它们怎么天天在巷子里蹲着。”
“饿了就来,吃饱就走。”姜绾说,“不认人,只认地方。”
“认地方好。”顾悬把橘子皮扔进炉膛,火苗舔了一下,一股焦香,“认地方的东西,走不远。”
橘猫蹲了一会儿,起身,慢慢走到台阶边,在姜绾脚边蹭了一下。姜绾没动,由着它蹭。蹭完了,它又回到墙根,挨着黑白猫蹲下。
“它认得你。”顾悬说。
“认得吃的。”姜绾说,“今晚没人喂,它过来闻味儿。”
“那你怎么不喂?”
“喂了,它明天还来。”姜绾说,“喂习惯了,冬天就赖着不走了。”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姜绾说,“就是以后每天得多备一份。”
“备就备。”顾悬说,“两只猫,吃不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