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把铜炉端起来,放在台阶中间,蹲下去,翻过炉底。
炉底有个暗格,方方正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暗格边上的锁眼里,拧了一下,锁没开。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没开。她停下来,把钥匙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插进去,这回,咔哒一声,开了。
顾悬蹲在边上:“锁锈了?”
“入冬潮气大。”姜绾把暗格打开,“上回开是入冬前,那时候还没锈。”
“那就该常开开。”顾悬说,“老物件,也得常活动活动。”
里头空着,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顾悬探着头看:“你爸的信,以前就放这儿?”
“嗯。”
“归零术的抄本也放这儿?”
“嗯,还有几张命盘,几页批注。”姜绾伸手在格子底上抹了一下,“能放的都放过。”
“那怎么都拿出来了?”
“信,读完了,该记的都记在心里了。”姜绾说,“术,用完了,以后也不用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收出来,放个正经地方。”
“正经地方是哪儿?”
“柜子最里头,拿茶饼压着。”姜绾说,“都是旧物了,跟族谱放一起,合适。”
“你爸那封信,写什么的?”顾悬问。
姜绾顿了一下:“写的……他给顾卫东的信。”
顾悬没说话。
“没寄出去。”姜绾说,“写好了,没寄,一直压在这儿。后来我看了,才知道他当年想找你家,又没找。”
“为什么没找?”
“他写了一半,写不下去。”姜绾说,“他说,他怕他找到顾家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他忘了。他又怕,人家记得他,记得的是灭门那笔账。”
“他怕人记得账?”
“嗯。”姜绾说,“他这人,记恩不记仇,怕别人记仇。”
顾悬沉默了一会:“那封信呢,现在放哪儿了?”
“收好了。”姜绾说,“跟族谱放一块儿,压着。”
“压着好。”顾悬说,“你爸写的字,该好好收着。”
“归零术的抄本呢?”顾悬又问,“你也不用了?”
“不抄了。”姜绾说,“术是死的,人是活的。用不上的术,抄着也是抄着,不如让它待在纸上。”
“那你以后,真不算命了?”
“算。”姜绾说,“观命还看。给人看个茶,看个日子,还行。归零那套,不碰了。”
“为什么?”
“归零是跟天借东西,借了要还。”姜绾说,“以前是没得选,现在不用了。茶壶端得稳就行。”
“这话你说过。”
“嗯,说过。”姜绾说,“说过的话,算数。”
“那逆命书呢?”顾悬问,“你那本逆命书,也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姜绾说,“跟信、跟抄本放一块儿。”
“那本书,你以前天天翻。”
“以前天天翻,是因为有劫要破。”姜绾说,“现在劫破了,书就歇着了。”
“书也会歇着?”
“会。”姜绾说,“书跟人一样,该用的时候用,该歇的时候歇。”
“那你以后还看吗?”
“看。”姜绾说,“留着,翻翻。不为了用,就为了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姜绾说,“书里写的每一笔,都是日子。”
顾悬蹲着看那空格,看了半天:“空了也好。”
“嗯?”
“空着,才放得进新的。”顾悬说,“以前这儿放的是一家的担子,现在担子卸了,地方空出来,该放点自己的东西了。”
顾悬伸手,在空格子里比划了一下大小:“这格子,放一张纸正好。”
“嗯。”
“放两张呢?”
“也正好。”姜绾说,“我量过。”
“你量过?”
“以前量过。”姜绾说,“那会儿想,要是有一天,这格子不装信了,能装点什么。我拿纸比过,两张,正好。”
顾悬看着她:“那会儿你就有打算了?”
“没有。”姜绾说,“就是量了量。”
姜绾抬头看她:“放什么?”
“话。”
“话?”
“人说的话。”顾悬说,“比信和术经放。信会旧,术会用完,话放着,搁多少年都是那个意思。”
姜绾低头看那空空的暗格,没说话。
后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一片落叶,落在台阶边上。姜绾把暗格开着,手伸进去,又收回来。
“写什么话?”她问。
“想写的。”顾悬说,“不用给谁看,放着就行。”
“放了给谁看?”
“以后。”顾悬说,“给以后的自己看,给以后的对方看。看不看得见,是以后的事,放着,是现在的事。”
姜绾没接话。她看着那个空格子,看了很久。
“行。”她说,“那就放。”
她把铜炉翻回来,暗格还开着,搁在台阶上。炉膛里的炭火还红着,隔着炉壁,能感到一点热气。
“什么时候放?”顾悬问。
“就今天。”姜绾说,“今天放进去,今天的事,今天了。”
“明天元旦了。”
“所以放今天。”姜绾说,“最后一天,把今年的话放下,明年就是空手开年。”
顾悬想了想,点头:“行。”
“那进去拿纸笔。”姜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人一张,写完放进去,谁也别看谁的。”
“成。”顾悬也站起来,“谁先写完谁先放。”
“不分先后,一起放。”
姜绾蹲下来,手在格子沿上摸了一圈:“这格子,是我爸凿的。”
“他凿的?”
“嗯。”姜绾说,“他说,铜炉底下留个格子,能放些不方便摆在外头的东西。他凿的时候,我才几岁,蹲在旁边看。”
“那你爸凿这个,装什么?”
“装姜家的账。”姜绾说,“他说,有些账,记在纸上怕人看,记在心里怕忘,就凿个格子装着。”
顾悬没说话。过了一会,她说:“那你爸这格子,凿得好。”
“好?”
“装得住账,也装得住话。”顾悬说,“现在归你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帘落下,后巷空了。炉膛里炭火还在烧,暗格开着,等着装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