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回到屋里。外头的烟花声隔着门，一明一暗地透进来。姜绾没急着找纸，先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声音。
“站着干什么？”顾悬问。
“听个响。”姜绾说，“一年就这一回。”
“听响？”顾悬说，“外头放了一晚上，你还没听够？”
“屋里的和屋外的不是一个响。”姜绾说，“屋里这个，是开年。”
顾悬没接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姜绾在柜台抽屉里翻了一阵，翻出两张纸。一张白，是记账剩的；一张黄，是包茶叶的衬纸，还带着一点茶香。她看了看，把白纸递给顾悬：“你用这张。”
“黄的留给你？”
“嗯。”姜绾说，“黄的，我从白显寄的茶里捡的，上头还有茶味。”
顾悬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写个纸条，还得挑纸？”
“挑。”姜绾说，“写一辈子的事，纸不能糊弄。”
顾悬想了想，没反驳，拿着纸笔，走到柜台那头。她坐下，把纸铺平，又想起什么：“笔呢？”
“抽屉里，蓝杆那支。”
顾悬拉开抽屉，翻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两道，顺了，才落笔。
姜绾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你写字慢点。”
“怎么？”
“纸薄。”姜绾说，“划破了，就写不了第二张了。”
“写不了第二张，就写第三张。”顾悬头也不回，“你柜子里，纸多的是。”
她写得快，笔尖在纸上走得利索，写完一行，停一下，又写一行。
姜绾没看她。她拿着黄纸，去了后屋，门半掩着，自己也背过身写。
后屋灯暗。姜绾把黄纸铺在膝上，没急着写，先坐着想了一会。
外头烟花声一阵一阵，隔着墙，亮一下，暗一下。她拿起笔，写了两行，停住，看了看，又划了，重写。
写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就着窗外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没改，把纸折成四折，又折成更小的一块。
屋里很静。烟花声里，她握着那团纸，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来。
姜绾从后屋出来，手里那团黄纸捏得紧紧的。顾悬已经写完了，正靠在柜台边，手里也捏着一小团纸，指尖无意识地转着。
“你写多久了？”姜绾问。
“一会儿。”顾悬说，“比你快。”
“写快了，写不实。”姜绾说，“话要实，才放得住。”
“你那写实了？”
“实了。”姜绾说，“写的时候，想了好几遍。”
“写好了？”姜绾又问。
“写好了。”
“你那写什么了？”
“不告诉你。”顾悬说，“你那写什么了？”
“也不告诉你。”
“那就都别看。”
“成。”姜绾说，“都别看。”
姜绾把手里的黄纸在掌心又握了握，转身往后巷走。顾悬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都不快。
走到门口，顾悬忽然说：“你那纸，要是写的字多，放不下，怎么办？”
“那就写少点。”姜绾说，“话不在多，在真。”
“那要是想写的太多呢？”
“挑一句最要紧的写。”姜绾说，“要紧的写下来，其余的，心里记着。”
两个人走到后巷台阶上。铜炉还搁在那儿，暗格开着。姜绾蹲下，把铜炉放平，手在暗格边上按了按。
“你先放还是我先放？”
“你先。”顾悬说，“我看看你放东西的姿势。”
姜绾没理她，把手心里那张黄纸送进暗格，平平地放好，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该你了。”
顾悬蹲下来，把手心那团纸展开，重新折了一遍，折得方方正正，才推进暗格里。她放得慢，手指在格子边上停了一下，才抽回来。
两张纸并排躺在暗格底，一张白，一张黄，挨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暗格边沿的炭灰轻轻动了一下。姜绾伸手，把暗格往炉底推了推，不让风直接吹到纸。
“你怕风把纸吹跑了？”顾悬问。
“纸折着呢，吹不跑。”姜绾说，“就是让它们放得稳当点。”
“稳当了好。”
“嗯，稳当了好。”姜绾说，“明年这时候，再来看，还在这就行。”
顾悬没低头看。姜绾也没低头看。
“放好了？”姜绾问。
“放好了。”
“以后每年添一张？”
“行。”顾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年一张，写到炉子装不下。”
“装不下就换炉子。”
“换炉子就不叫老物件了。”
“老物件也能添新的。”姜绾把铜炉翻回正面，暗格还开着，露出一道缝，“旧的留着，新的也进来，不冲突。”
“你那张纸，黄的那个，会不会潮？”顾悬忽然问。
“不会。”姜绾说，“炉子天天烧，里头干。”
“那就好。”
“你那张白的呢？”
“白的也不怕。”顾悬说，“反正明年还得换。”
“换？”
“一年一张。”顾悬说，“旧的收着，新的放进去。放满一年，正好。”
姜绾没接话，低头看着那道缝，卡得正。
顾悬站在台阶边上，背对着门口，看巷子那头。烟花又炸开一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回。
“外头还挺热闹。”她说。
“嗯，跨年。”
“咱们这儿最静。”
“茶室后面，本来就该静。”
顾悬回头看她：“静点好。闹了一整年了。”
姜绾没说话，弯腰把铜炉往台阶里头挪了挪，让暗格那道缝正好朝着屋里那盏灯的光。
姜绾蹲着，把那道缝对齐了，又直起身，退后半步看了看：“这样，屋里灯一照，能照见格子里的纸角。”
“你还能看见？”
“能看见一点。”姜绾说，“看见它们在就行。”
顾悬站在她旁边，也顺着那道缝看了一眼：“行，看见在，就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