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前的几分钟,烟花声密成了片。
香炉已经摆回台阶正中。姜绾蹲在炉前,最后看了那道缝一眼,才把暗格合上。
“看什么呢?”顾悬问。
“看缝里那两张纸,是不是都在。”姜绾说,“都在,才敢合。”
“在不在?”
“在。”姜绾说,“合了。”
姜绾蹲在铜炉前,把暗格合上。合拢的时候,严丝合缝,她拿手指试了试,指甲盖抠不进去。
“卡得正。”她说。
顾悬蹲在旁边看:“这锁还锁吗?”
“这锁,锁了几十年了?”顾悬问。
“从凿好那天就锁着。”姜绾说,“我爸锁,我接着锁。”
“都锁些什么?”
“以前锁信,锁术。”姜绾说,“现在锁话。反正都是要紧的东西。”
顾悬看着那把旧锁:“钥匙就一把?”
“就一把。”姜绾说,“以前一把,现在还是一把。谁拿谁管。”
“那你拿好了。”顾悬说,“别丢了。”
“丢不了。”姜绾说,“跟茶室钥匙串一块儿,天天带身上。”
“锁。”姜绾从衣兜里摸出那把旧钥匙,把暗格锁上,“以前锁着,怕人看。现在锁着,也是怕人看。”
“谁看?”
“我自己。”姜绾说,“怕自己哪天手痒,想翻出来看看。”
“那你不看?”
“不看。”姜绾站起来,“放进去了,就是放进去了。要看,明年今天再看。”
“钥匙呢?”
“收着。”姜绾把钥匙揣进衣兜,拍了一下,“跟茶室钥匙串一块儿。”
“那以后每年开一次?”
“嗯,一年开一次。”姜绾说,“今天开,明年今天开。”
“那我记住日子了。”
“你记性好。”姜绾说,“比记案子好使。”
顾悬没接话。姜绾进屋里去,端出一个小铜盒,打开,里头是香,细长一束,装得整齐。她抽出三根,在炉膛的炭火上借了个火,点燃。
香头亮了亮,青烟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去。
铜炉里的炭火还在,香插进炉膛前头的香托上,烟火气混着炭火气,一起往上飘。炉子还是那个炉子,火还是那个火,只是这一回,它底下装的东西换了。
香插好了,烟升起来。姜绾把手在香头上方停了停,让热气烘一下指尖。
“你烘手?”顾悬问。
“香火气,烘手暖。”姜绾说,“老习惯了,我爸教的。他说,点完香,用烟烘烘手,一年的手都是暖的。”
“管用吗?”
“不知道。”姜绾说,“反正年年点,年年烘。”
顾悬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缕烟:“这炉子,以前也这么冒烟?”
“嗯。”姜绾说,“我爸在的时候,天天冒。”
“他点香,点什么香?”
“老檀。”姜绾说,“他家传下来的,味道重,一屋都是。”
“那你现在点什么?”
“还是老檀。”姜绾说,“一屋子都是,也分不清是谁点的了。”
“分不清好。”顾悬说,“分不清,就是一起点的。”
“后来呢?”顾悬问,“后来你怎么不点了?”
“一个人,点了香也不知道给谁看。”姜绾说,“炉子摆着,香插着,烟冒了,没人接,心里空。”
“现在又点了。”
“现在该点了。”姜绾看着那缕烟,“炉子底下有新东西了,烟也该有了。”
烟花亮起来的时候,后巷的猫叫了一声。橘猫在墙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把脑袋埋进爪子。
顾悬听见了:“猫也被吵醒了。”
“它们不怕。”姜绾说,“它们见惯了。年年这晚都放。”
“那它们也年年这晚都蹲在这儿?”
“蹲在这儿。”姜绾说,“这儿安静,又看得见烟火,是这条巷子里最好的位子。”
顾悬看着那两只猫:“你倒是替它们想得周到。”
“不是我想的。”姜绾说,“是它们自己挑的。”
零点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一声接一声,亮的、红的、紫的,把后巷的墙头照得一闪一闪。顾悬侧耳听了一会:“零点了。”
“嗯。”
“新年了。”
“新年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铜炉前,谁也没进屋。
香烧到一半,灰落到炉托上,薄薄一层。姜绾拿起炉边的小铲,把灰轻轻拢到边上,免得灰盖住香托。
“你盯着它烧?”顾悬问。
“不用盯。”姜绾说,“香自己烧自己的,我看着,是陪它。”
“陪它干什么?”
“它烧完了,就算送走了。”姜绾说,“今年的事,跟着烟一块儿散了。明年的事,跟着香灰一块儿留下。”
顾悬听着,过了一会说:“这话,听着像你会说的。”
“嗯,是我说的。”姜绾说,“我爷爷以前也这么说。”
香灰落下来,薄薄一层,落在炉托上。暗格合拢的地方,新上了一层油,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顾悬偏过头,看见姜绾肩上也落了一点香灰,伸手替她拍掉。
姜绾没躲。
“你以前跨年,都干什么?”顾悬问。
“以前?”姜绾想了想,“以前跨年,我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把明天的茶备好,就睡了。”
“不看烟花?”
“不看。”姜绾说,“一个人,看什么都是空的。”
“现在呢?”
姜绾看着那缕烟:“现在也没看。”她停了一下,“不过炉子里有火,旁边有人,烟有人看着,不一样了。”
顾悬把手收回衣兜里:“你写的那张,我猜得出来大概写了什么。”
“别猜。”
“行,不猜。”
“你那张,我也不猜。”
“嗯,都不用猜。”顾悬说,“反正都放进去了,跑不了。”
烟花声渐渐稀下去。后巷又安静了。铜炉里的香还在烧,一截一截地矮下去,烟一直没断。
姜绾蹲下去,把炉托上的香灰拢到一角,收进手心里,进屋里找了个小铁盒,装了。
“香灰留着干什么?”顾悬问。
“明年这个时候,跟新香灰摞一块儿。”姜绾把铁盒放进柜子,“一年一层,摞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