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清晨，后巷里两只猫一起翻同一只垃圾桶——这次没踩翻。
一只黑白，一只橘，脑袋挨着脑袋，各翻各的。桶盖半掀着，被一只猫爪子压住，稳稳的。橘猫叼出一截东西，跳到墙根蹲着吃；黑白猫慢吞吞地扒拉着桶沿，尾巴垂着，一下一下地摇。天刚亮，露水还没干，两只猫的毛尖都挂着一点潮气。
茶室的门开了。小齐第一个到，进门就烧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把茶具摆好，又想起姜绾教的，把壶用热水烫了一遍，杯子也烫了，才打开那包白显寄的“正味”铁观音。
投茶的时候，他数了数：“绾姐说，正味，七克。”他捏了捏，又放回一点，“差不多。”
他按姜绾教的步骤来：温壶，投茶，醒茶，注水。水注下去，茶叶舒展开，香气一下子冒上来，清正的，不掺别的味。
他正要出汤，听见里屋门响。姜绾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盏，釉色旧了，杯壁上一道疤，从杯口拉到杯底。顾悬从另一间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新素杯，白瓷，干干净净，一个花纹都没描过。
两个人走到茶桌两端，各自坐下。
姜绾坐下前，把自己那只带疤的茶盏放到桌上，又看了顾悬手里那只新素杯一眼。
“你那杯子，新的？”她问。
“新的。”顾悬说，“去店里挑的，挑了半天，挑了个最素的。”
“为什么挑素的？”
“素的干净。”顾悬说，“你那只是旧的，带疤；我这只新的，没描过花。正好一对，一旧一新。”
“嗯。”姜绾没多说，把茶盏转了转，杯口朝里。
桌上放着两张命牌，并排，靠窗那一头。牌面旧了，边角磨得圆滑，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两张牌上，把牌面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小齐把第一泡茶端上来，壶嘴还冒着热气：“绾姐，尝尝，正味的。”
姜绾接过茶，先闻，再喝。顾悬也端起素杯，喝了一口。
“出汤快了点。”姜绾放下茶盏，“香气没完全醒过来。”
“那我下一泡多等五秒。”小齐说。
“嗯。”
顾悬放下素杯：“挺好。”
姜绾看她一眼：“头一回，算及格。”
小齐乐了，转身去续水。
第二泡喝完，小齐又要去续水，姜绾叫住他：“这一泡，你尝尝。”
“我？”
“嗯，泡茶的人，得知道自己泡的什么味。”姜绾给他倒了一杯。
小齐受宠若惊，端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先闻，再喝。喝下去，他咂了咂嘴：“有点……香，又有点甜？”
“涩不涩？”
“不涩。”小齐又喝了一口，“还行！”
“嗯，出师了。”
“真的？！”小齐差点跳起来，“那我明年能自己泡了？”
“能。”姜绾说，“今年把这一壶泡明白，明年就行了。”
顾悬在边上插话：“他明年要泡，先把他自己喝的茶，钱给了。”
小齐：“……绾姐，顾姐欺负我。”
姜绾没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一寸一寸地往屋里爬，爬过门槛，爬过桌腿，爬到桌面上，照在那两张并排的命牌上。
顾悬看着那两张牌：“这俩牌子，一直摆桌上？”
“嗯。”
“以前放哪儿？”
“以前一张放柜台底下，一张放抽屉里。”姜绾说，“都是压着放的，怕落灰。”
“现在并排了。”
“并排了。”姜绾端起茶盏，“摆桌上，晒得到太阳。”
顾悬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新素杯：“我记得你刚见我那天，给我算过一卦。”
“嗯。”
“卦上说什么？”
“卦上说，你命里有道劫。”姜绾说，“早夭的劫，活不过三十五。”
“后来呢？”
“后来劫平了。”姜绾喝了口茶，“归零、逆命，一堆事，最后劫平了。卦也没算错。”
“那你那卦，后来有没有再算过——命里有没有人？”
姜绾放下茶盏，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算过。”
“算出什么？”
“命里无她。”
顾悬没动。
姜绾又说：“那是旧卦。新卦还没起。”
顾悬看着她，看了一会，端起素杯：“新卦不用起了。”
“嗯？”
“茶都开了，还用算什么命。”她把杯里的茶喝完，搁下，“命里有没有人，人都在对面坐着了。”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那只带疤的茶盏，看了一会，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
小齐端了第二泡过来，见两人都空着杯，赶紧续上：“绾姐，第二泡，多等了五秒。”
姜绾闻了一下：“这回对了。”
“真的？”
“嗯，正味的味儿出来了。”
小齐乐得直搓手：“那我明年还这么泡。”
“泡，泡好了，明年过年还喝这个。”
“成！”小齐应得干脆，转身又去忙活。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刚好打在两张命牌并排的位置上。姜绾端着带疤的茶盏，顾悬端着刻笔没描过的新素杯，两人坐在茶桌两端。
新年的第一壶茶开了。
后巷，两只猫翻完了垃圾桶，并排蹲在墙根，尾巴挨着尾巴，谁也没先走。茶香从屋里飘出来，飘过门槛，飘到巷子里。橘猫动了动鼻子，没理，脑袋靠着黑白猫，眼睛眯起来。
屋里头，两盏茶，两个人，一壶正味的铁观音，阳光照着两张并排的命牌。
小齐忙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站在柜台边喝。他喝了一口，忽然说：“绾姐，顾姐，明年冬至，我还在这儿泡茶。”
“嗯。”
“后年也还在这儿。”
“行。”
“那……”小齐挠挠头，“那我是不是也该去刻一块匾？”
“你刻什么？”
“我刻个‘三盏’？”小齐说完，自己先乐了，“算了，我还是泡茶吧，匾让绾姐刻。”
顾悬笑了一声：“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位子。”
这一年，从冬至开始，到元旦，茶没断过。往后也不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