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先是冷,从后脊梁一直爬到后脑勺的冷。
陆衍舟睁开眼,眼前是一块灰白色的金属板,离他的脸不到半米。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对焦——那是舱壁,一块被人摸得发亮的旧舱壁,上头焊着一排仪表,表盘上的灯是暗的,只有一盏小红灯在一下一下地闪。
他躺在舱里。身体下面是硬邦邦的金属板,硌得后背发麻,鼻子里全是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还夹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前襟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摸上去是硬的——干了的血。胸口别着一枚徽记,烧焦了一半,另一半露出两个字:拾遗。
拾遗局。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又一阵茫然。认识这三个字,知道这是哪儿,可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不知道前襟上这滩血是谁的。
他试着坐起来,头顶撞上舱盖,发出一声闷响。舱盖是封死的,焊死的,焊点一排排,像牙缝。
他把手按在舱壁上,试图回忆点什么。脑子里空得吓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墙皮都没留下。他记得住常识,记得住字,记得住「拾遗局」是干什么的——可他想不起自己的脸,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任何一个和他有关的人。
恐慌像水一样漫上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疼。疼就说明还是活的。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而快,像踩在铁皮上,叮叮当当一片。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就在里面!围起来!」
轰的一声,舱盖被人从外面撬开一条缝,刺眼的白光灌进来。陆衍舟眯起眼,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别动!」
七八支枪口从四面八方伸进来,黑洞洞地指着他。枪后是一张张绷紧的脸,清一色的深蓝制服,胸口的徽记跟他的那枚一个样,只是没烧焦。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脸很白,眼神很冷。他举着枪,枪口稳稳地对着陆衍舟的眉心,声音公事公办:
「S级行动组组长陆衍舟,追查拾忆会任务失败,涉嫌叛变。请你放下武器,配合调查。」
陆衍舟。
这个名字砸进脑子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一潭死水,起了一点波纹,又沉下去。陆衍舟,陆衍舟,他默念两遍,觉得陌生,又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我没有武器。」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那就慢慢走出来,双手抱头。」年轻男人的枪口没动,「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陆衍舟照做了。他慢慢地从舱里爬出来,双手抱在脑后。脚一沾地,他才发现两条腿一直在抖,不是怕,是虚,像躺了太久,力气全被抽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忽然自己动了。
那是一个毫无预兆的本能动作——他身体一矮,肩膀一沉,侧身就想往那个年轻男人枪口外面钻。动作又快又利落,像练过几百遍。年轻男人瞳孔一缩,旁边两个队员已经扑上来,一人一条胳膊把他死死摁住。
「我说了,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年轻男人的声音沉下去。
陆衍舟被摁得脸贴着地,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听见自己喘粗气,心里却一片空白——刚才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比脑子快,身体记得什么,脑子不记得。
「押走。」年轻男人说。
两个队员架着他往外走。经过那个年轻男人身边时,陆衍舟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陆衍舟想回头看他一眼,脖子却被人按着,动不了。
他被人架出仓库,塞进一辆黑色面包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见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逆着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箱子。
陆衍舟的心口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拾遗局的审讯室。白灯,白墙,一张铁桌,两把椅子。
陆衍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腿上。对面坐着一个穿内审制服的中年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卷宗,翻来翻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衍舟,」审讯官抬了抬眼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过了。」陆衍舟的声音还是哑的,「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审讯官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任务失败,整队失联,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你跟我说不记得?这话你自己信吗?」
陆衍舟没接话。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不记得。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看他时的眼神——像看一个贼,一个叛徒。
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鬓花白,走路很稳,身后跟着一个穿灰风衣的人。陆衍舟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灰风衣——仓库门口提银箱的那个人。
灰风衣的男人很年轻,看着比他小一两岁,脸很白净,眉眼温温的,不像局里那些整天跟案子打交道的糙人。他提着那只银色箱子走到桌边,放下,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浅蓝色的玻璃瓶。
「老周。」审讯官站起来,对花白头发的男人打了个招呼,又看了一眼灰风衣,「这位是……」
「沈雾。」灰风衣的男人自己报了名字,声音不大,带着点温吞的客气,「记忆修复师,局里特聘的。周局长让我来看看他。」
审讯官皱了皱眉:「看什么?」
「鉴定。」沈雾说,「他的记忆。」
审讯官哼了一声:「我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记忆损坏,无法自证。你们修复师出个证明走个流程就行了。」
沈雾没接话,绕过铁桌,走到陆衍舟面前。他低头看了陆衍舟一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像打量一件待修的物件。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陆衍舟的太阳穴。
指尖冰凉。陆衍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淡,像皂角混着一点药味,他不记得在哪闻过,可身体好像记得,记得得让他眼眶发酸。
沈雾的手指搭着,闭着眼,大约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退开半步。
「他的记忆是被人清空的。」沈雾说,声音还是温吞的,「不是叛变,也不是损坏。是有人用专业设备,把他的记忆整体清了一遍,又做了重建的假象。」
审讯室安静了。
审讯官的脸僵住了。老周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了沈雾一眼。秦昭——那个押陆衍舟回来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确定?」老周开口了,声音很慢,「小沈,这个结论,你要负责。」
「我确定。」沈雾说,「谁动的手,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拎起银箱,往门口走。经过陆衍舟身边时,陆衍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我……是不是认识你?」
声音哑,发飘,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怎么冒出来的。沈雾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就一下。
「不认识。」他说,头也没回,走了出去。
陆衍舟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口那阵发紧的劲儿还没下去。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雾握着银箱提手的右手,指节泛着白,白得发青,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只箱子提稳。
门口,秦昭看着沈雾走远,低声对老周说:「局长,就凭一个修复师的一句话,叛变的案子就翻篇了?」
老周没答他,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那件灰风衣上,很久,才说了一句:
「小沈说的话,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