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惨白。昨晚的弹壳已经被扫走了,地砖上还留着几道焦黑的印子。陆衍舟被两个队员架回审讯室,手铐重新扣上,咔哒一声,锁死。
审讯官坐回对面,脸色还是白的。他低头翻了翻卷宗,又抬头看陆衍舟,看了很久,才开口:「外面闹成那样,你别以为就翻篇了。任务失败,整队失联,就你一个活着回来,还带着一身血。移交记忆审查,这是规矩。」
记忆审查。陆衍舟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官方最高刑罚的前置程序,把一个人的记忆整个翻出来,像拆机器一样拆开检查。查完,要么洗白,要么坐穿。
「我没有叛变。」他说。
「空口无凭。」审讯官把卷宗一合,「流程走到这一步,你配合就行。审查官明天到。」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老周,两鬓花白的脸绷着,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着沈雾,还是那件灰风衣,手里拎着银箱子。
「审查取消。」老周说,「批条在这。」
审讯官接过去,看了看,眉头拧起来:「局长,这不合流程。记忆审查是内审处定的,您一张批条……」
「不是批条的事。」沈雾打断他,声音还是温吞的,「是结论的事。我先做了鉴定。」
他把银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除了那些浅蓝玻璃瓶,还多了一台巴掌大的仪器,灰黑色,侧面有一排插孔。
「昨天的鉴定报告写得很清楚:他的记忆是被人整体清空的。」沈雾说,「我今天来,是把『谁清的』也查出来。」
审讯官盯着那台仪器:「什么意思?」
「记忆溯源。」沈雾说,「从清理痕迹里,反推设备的加工手法。」
陆衍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沈雾走到他面前。那人没看他,只把仪器的一头接上他的太阳穴。指尖先贴上来,还是凉的。陆衍舟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变重了。
「放松。」沈雾说,「别抵抗。」
「嗯。」
仪器发出极低的嗡鸣,像苍蝇翅膀。陆衍舟觉得太阳穴上一阵麻,麻里带着点刺痛,顺着眼眶往里钻。鼻子里窜进一股味,不是铁锈,不是机油,是臭氧,雨后空气里那种,很淡。
沈雾闭着眼,手指搭在他太阳穴上,一动不动。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过了大约一分钟,他睁开眼,把仪器收回去。
「痕迹提取出来了。」沈雾把仪器接上审讯官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波形,「你看这里。清理痕迹的纹路,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设备的输出。」
审讯官凑过去看:「说人话。」
「意思是,」沈雾说,「动他记忆的设备,是定制的。定制到连加密层都带编号。这个编号,跟拾忆会内部叫『屠宰场』的那套设备,是同一条加工线出来的。」
审讯官的脸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拾忆会的人,给他做的清零。」
「不止。」沈雾走到陆衍舟身边,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轴,「他记忆被清零的那一刻,是十四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调了那天的全城道路监控。两点零五分,他所在的行动组从东门出城。两点四十分,码头仓库的监控拍到他的车停在案发现场外,车里坐着的,另有其人。」
审讯官:「你怎么证明车里的人不是他?」
「因为两点十七分,他还在去码头的路上。」沈雾说,「沿途三个卡口的车牌识别都拍到了他。一个人不可能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清零设备能隔空操作,而那台设备,在拾忆会手里。」
审讯室彻底安静了。
陆衍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有人在他失忆前,做了个局,让他背锅。
「叛变的指控,不成立。」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内审处的报告,重新写。」
审讯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闷声开始收拾卷宗。
「还有一件事。」沈雾没走,站在桌前,「城郊这一周,出了三起报案,档案编号连着,你们内审处压着没上报。三起『人生失窃案』。」
「什么人生失窃?」审讯官皱眉。
「有人丢了人生。」沈雾说,「一个周姓商人,三天前还正常上班,突然不认识自己的妻子孩子。他的记忆被整体置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半辈子。另外两起还没细查,报案人说家属像变了个人,连饮食习惯都换了。」
他顿了顿:「置换手法,跟陆衍舟被清零的痕迹同源。同一个组织,同一套设备。他们是专业的。」
审讯官沉默了半天:「……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雾说,「问局长要个人。」
老周看着他:「谁?」
沈雾抬手指了指陆衍舟:「他。行动组组长,恢复原职,跟着我查这三起案子。」
审讯官差点跳起来:「一个刚洗清叛变嫌疑的人,你拉他去查案?」
「他的记忆被清过。」沈雾说,「能认出同源的痕迹。比谁都合适。」
老周没说话,看着陆衍舟看了很久。陆衍舟被他看得不自在,刚要开口,老周先说了:「陆衍舟,恢复行动组员身份,配合小沈查案。你的记忆,也在那三起案子里。」
陆衍舟心口跳了一下:「我的记忆?」
「清零你的人,跟偷走那些人人生的人,是同一条线上的。」沈雾合上银箱,「找到他们,你的记忆也有下落。就这么简单。」
陆衍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铐麻的手腕。手铐解开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沈雾已经拎着箱子走到门口,灰风衣的下摆被门缝的风带起来一点。
「沈修复师。」他喊。
沈雾停住,没回头。
陆衍舟盯着他的后背,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还是说了出来:「你帮我找记忆,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雾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看你是工作。」他说,「躲你,是分内事之外的事。」
说完,他跨出门槛,走了。
陆衍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审讯官在背后嘟囔:「这修复师什么毛病,阴阳怪气的。」
陆衍舟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沈雾指尖搭过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点凉。他攥了攥拳,把那点凉攥进掌心里。
「不是毛病。」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不敢看我,我反而更想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