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住在城郊一栋独栋小楼里,铁栅栏门,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陆衍舟跟在沈雾身后进门,脚刚踩上玄关的地砖,先闻到的不是花香,是一股熬糊了的中药味。
客厅里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姿端正,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他抬头看他们,眼神客气而疏远,像看两个上门办事的陌生人。
「周先生。」沈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是拾遗局的,来了解一下您的情况。」
周先生点头:「你们问。我知道的都配合。」声音平稳,条理清楚,听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的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死死攥着围裙角,用气声说:「他……他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了。结婚十八年,他叫我『这位女士』。」
陆衍舟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全家福,沙发扶手上搭着孩子的围巾,茶几底下塞着一双拖鞋,一切都有生活过的痕迹。可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像一件新搬进来的家具,摆在这,跟屋子格格不入。
沈雾拿出银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浅蓝色玻璃瓶,拧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散出来。他把瓶口凑近周先生的后颈,周先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别动。」沈雾说,「我看一下你记忆的浅层。」
大约过了半分钟,沈雾收回瓶子,盖上。周先生茫然地看着他:「查完了?」
「查完了。」沈雾站起来,「您先休息。」
走出客厅,到院子里,周妻追出来,一把抓住沈雾的袖子:「长官,他到底怎么了?他说他记得自己叫周建国,记得上班,记得工资卡密码,可他不记得我,不记得孩子,连我们结婚那天他给我戴的戒指,他都说是『别人的』!」
「他不是病了。」沈雾说,「他的记忆,被换过。」
周妻愣住:「换……换?」
「人生置换。」沈雾说,「有人把他原来那半辈子的记忆整个取走,换了一段别人的记忆进去。他现在脑子里住着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周妻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
沈雾没答,转身往外走。陆衍舟跟上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中药味弥漫的小楼,压低声音:「你说的『人生置换』,这种事,谁能做到?」
「专业设备,专业操作者。」沈雾说,「还有买家。」
「买家?」
「置换下来的记忆,不是垃圾。」沈雾边走边说,「有人花天价买『另一个人的人生』。有钱人买不起的东西太多,但买得起记忆。买一段别人的人生,装进自己脑子里,等于重活一次。」
陆衍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人生置换。设备。买家。」
沈雾余光瞥见他在记,脚步顿了一下:「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忘。」陆衍舟头也没抬,「我现在脑子是靠不住的,记下来保险。」
沈雾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家小区门口有条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墙,墙根长着青苔。陆衍舟跟在沈雾身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巷子两边的楼顶、窗户、电线杆。这些位置他扫得特别快,像脑子里有个清单在自动打钩。
走到巷子中段,沈雾忽然蹲下去,查看墙根处一块被踩得发亮的青苔:「有人在这蹲过,脚印是新的,鞋底带泥。周家院子里的泥。」
陆衍舟的身体先动了。
他侧身一步,挡在沈雾蹲着的位置和对面楼顶之间,肩膀微微压低,右手虚握成拳,整个人的重心压到前脚掌。动作无声无息,快得像影子贴上去。
沈雾蹲在那,僵住了。
「你……不用这样。」他说,声音有点干。
陆衍舟自己也是一愣。他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又看了看对面楼顶,那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一个能架狙击枪的角度。
「我不知道。」他说,「身体自己动的。」
沈雾站起来,低头整理银箱的提手,眼神往旁边飘,不看他:「走吧,去下一家。」
「沈雾。」陆衍舟喊住他。
沈雾站住。
「刚才那个位置,」陆衍舟说,「有危险吗?」
「没有。」沈雾的声音很平,「就是普通蹲着的动作。」
「那你躲什么?」
沈雾没答。他拎着箱子往巷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两分。陆衍舟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身体自己动的」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他也想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一看见沈雾蹲下,就自动站到了能替他挡子弹的位置上。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综合处的前台递过来一本登记簿,陆衍舟接过来,笔尖悬在「工作性质」那一栏。
「临时协查。」沈雾在对面说,「写这个。」
陆衍舟没动笔。他盯着「临时」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沈雾准备递笔的手背。
沈雾一顿,抬眼看他。
「给我写『长期』。」陆衍舟说。
「规矩是临时协查。」沈雾说。
「规矩是死的。」陆衍舟说,「人是活的。再说了,我总觉得,你欠我点什么。」
沈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被陆衍舟按着的手背,没挣开,过了两三秒,才慢慢说:「欠你什么?」
「不知道。」陆衍舟松开手,拿起笔,在那一栏里一笔一画写下「长期」两个字,「所以才要长期待着,慢慢弄明白。」
沈雾把登记簿收回去,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修复室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陆衍舟,声音很轻:「明天八点,周家复查。别迟到。」
「不迟到。」陆衍舟说。
他看着沈雾走进走廊拐角,灰风衣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长期」两个字,墨迹还没干。
笔尖那点凉意,跟上午太阳穴上残留的凉,像是一个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