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起案子的卷宗全摆在会议室桌上。
陆衍舟坐在角落,一份一份翻。第一起,周建国,商人,记忆被整体置换,家属报案。第二起,一个外卖骑手,叫李胜,二十三岁,送餐路上突然不认路,连自己住哪都忘了,被平台辞退,流浪了两天,被警察送回家,家里人说「他看我们的眼神像看陌生人」。第三起,退休教师,姓方,六十二岁,早上出门买豆浆,回来就不认识家门,嘴里念叨着一个三十年前的地址。
「三起案子,报案时间挨得很近。」沈雾站在白板前,把三份卷宗的照片排成一排,「一周之内,城郊三个方向,三个身份完全不同的人。」
「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陆衍舟问。
「记忆都被换过,都丢了一辈子。」沈雾说,「而且置换的痕迹,跟陆衍舟记忆里被清零的痕迹,同一条加工线。」
「等等。」陆衍舟指着卷宗里的一行字,「李胜,外卖骑手,月收入四千,租的房子三百块一个月。周建国,开公司的,资产上千万。这两个人,能有什么共同点?」
沈雾没直接回答,从银箱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几条线从三个方向汇到一个点。
「他们不是买家。」沈雾说,「是原材料。」
陆衍舟抬头看他。
「有人买『人生』,就得有人卖『人生』。」沈雾说,「卖的不是身份,是记忆本身。有钱人买走一段别人的人生,装进自己脑子里,体验另一种活法。被买走人生的人,就成了空壳。像周建国那样,脑子里住着别人的日子,自己的日子全被掏空了。」
「那这三个人,就是被掏空的人。」陆衍舟说。
「对。」沈雾点头,「而且手法太专业了。置换深度、痕迹清理、后续伪装,一条龙,误差精确到分钟。不是野路子能干出来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城郊只有一家。」
「哪家?」
「拾忆会外围,一家叫『记忆拍卖行』的地方。」沈雾说,「名字是圈内黑话,干的就是倒卖记忆的买卖。这三起失窃案的置换手法,跟拍卖行对外兜售的记忆商品,是同一套工艺。」
陆衍舟皱眉,把「记忆拍卖行」四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抬头,忽然盯住卷宗上的报案时间,看了几秒,开口:「你发现没有,这三起案子的时间线,能连成一条线。」
沈雾:「什么线?」
「报案时间,间隔都是两天。」陆衍舟抽出笔,在示意图上把三个点按时间连起来,「周建国在前,李胜在中间,方老师最后。如果按这个顺序,从城东到城西,再折回城南。」
他手指停在示意图中间偏南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仓库的图标:「取货路线。终点是这个仓库。」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没藏住的东西,像意外,又像别的什么。他慢慢说:「你失忆了,直觉倒是一点没丢。」
「肌肉记忆吧。」陆衍舟把笔放回桌上,「打卷宗看多了,眼睛自己会找线。」
「嗯。」沈雾收回目光,把示意图折起来,「仓库的位置我记下了。我下午去申请侦察批文。」
会议散了。陆衍舟下楼买了两杯咖啡,回来时,沈雾已经不在会议室了。前台说他走了。他端着那两杯咖啡站在走廊里,咖啡杯壁的热气扑在脸上。
手机响了。陆衍舟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江叙」。他不认识这个名字,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声,语速飞快:「雾哥!雾哥你人呢?修复室门口那杯咖啡,我早上买的,凉了!你最近躲谁呢?躲我也不用连咖啡都不喝吧。」
陆衍舟打断他:「你找沈雾?他不在。」
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男声变得警觉:「你是谁?雾哥电话怎么在你手里?」
「他手机落会议室了。」陆衍舟说,「你是他师弟?」
「江叙!拾遗局B级修复师,二十四岁,全局最年轻!」对面又活泛起来,「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手机落会议室了?你是他新带的学员?雾哥终于带新人了?」
「不是学员。」陆衍舟说,「行动组,陆衍舟。」
「行动组?!跟雾哥搭档?!哇。」江叙的声音拔高了,「雾哥可从不让行动组的人碰他修复室的,你等等,我这就来,我非得看看你长什么样。」
陆衍舟把电话挂了。他看着会议室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把两杯咖啡放回桌上,凉了的没动,热的也没动。
窗外的天暗下来,已经是傍晚。
他下楼的时候,停车场出口的路灯刚亮。一辆灰黑色的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车头灯打在他身上。陆衍舟认出了驾驶座上那件灰风衣,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堵在出口的栏杆前。
车停了。车窗降下来,沈雾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白:「让开。」
「这么晚,去哪儿?」陆衍舟问。
「散步。」
「散步开车?」
沈雾没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陆衍舟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安全带扣上,动作行云流水:「走吧。」
「我没让你上车。」
「我知道。」陆衍舟说,「一个人去查仓库,你把我当什么?」
沈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陆衍舟,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去查仓库?」
「你下午把示意图折走的时候,特意把仓库那角朝里。」陆衍舟说,「还有,你刚才说『散步』的时候,右手一直没离开过方向盘。撒谎的人,手会紧张。」
沈雾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声音有点闷:「……系好安全带。」
「系了。」
「我说的是你那边。」沈雾说,「副驾驶的安全带,也要系。」
陆衍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安全带,松开,重新扣好:「行,听你的。」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陆衍舟坐在副驾驶,鼻子里闻到的,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混着药味的味道。
他没再说话。他等着看,这个说「碰巧路过」的人,今晚要带他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