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侦察批文还没批下来，沈雾已经定好了方案。
「批文下来，他们早就把货挪走了。」他站在修复室的窗边，手里捏着那张示意图，「要查，就得让他们自己动。」
陆衍舟靠在门框上：「什么意思？」
「放出风声。」沈雾说，「就说城郊有个修复师，追着三起人生失窃案查，已经摸到仓库的位置了。」
陆衍舟听懂了，脸色沉下来：「你拿自己当饵？」
「他们怕的，不是有人查仓库。」沈雾转过身，「他们怕的是有人能认出『置换』的手艺。一个懂行的修复师追着案子跑，他们不敢赌我查不到拍卖行头上。所以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灭口。」
「那你还去？」陆衍舟的声音压低了，「灭口队什么水平，你昨晚在审讯室走廊见过。你一个C级修复师，正面碰上，怎么活？」
沈雾没接这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银箱，指尖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平得很：「我是修复师。他们不敢动我。」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们需要我。」沈雾说，「拍卖行倒卖的记忆，都是被处理过的。处理过的记忆会烂，烂了就得有人修。市面上能修记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动了我，谁给他们洗记忆？」
陆衍舟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没什么笑意：「沈雾，你真是……」
「真是什么？」
「腹黑。」陆衍舟说，「职业微笑底下全是算计。你连他们会来杀你，都算好了怎么让他们舍不得杀你。」
沈雾没否认，把银箱拎起来：「今晚十点，仓库东门。你潜伏接应，我走正面。听到信号再动手。」
「我不赞成拿你当饵。」
「批了你的赞成票了吗？」沈雾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时带起一股淡淡的药味，「没有。所以执行。」
「沈雾。」
「陆衍舟。」沈雾在门口站定，没回头，「这是最快的路。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他走了。陆衍舟站在空荡荡的修复室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晚上十点，城郊仓库。风大，空气里一股子柴油混着尘土的味道。
沈雾穿着灰风衣，一个人站在仓库东门外，手里拎着银箱，像个深夜来提货的客商。陆衍舟趴在对面废弃的二层楼顶上，透过夜视镜盯着他的后背，呼吸压得很轻。
十点十七分，仓库西侧的墙根下，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脚步声压得很低，但陆衍舟听得出，是训练过的，不是普通人。
领头的那个，穿黑夹克，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贴着裤缝，那姿势陆衍舟太熟了，随时能拔枪的预备位。
「沈修复师。」黑夹克在离沈雾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声音干巴巴的，「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
「来查案。」沈雾说，语气平淡，「你们是拍卖行的？」
黑夹克没答，偏头看了同伴一眼。三个人呈扇形散开，把沈雾的半边退路封住了。
「沈修复师，」黑夹克说，「我们老板说了，您要查，我们拦不住。但查之前，得先看看您有没有这个命。」
话音没落，他右手猛地往腰间探。
砰的一声，陆衍舟的枪先响了。子弹打在黑夹克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溅起一撮土。黑夹克整个人僵住，手停在半空。
「别动。」陆衍舟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被夜风削得有些发哑，「谁先摸枪，我打谁手。」
黑夹克缓缓收回手，冷笑：「还有帮手？沈修复师，排场不小。」
沈雾没理他。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陆衍舟藏身的方向，又看回黑夹克：「你们老板，是拍卖行里的谁？」
「行主白鸦。」黑夹克说，「不过您见不着。今晚之后，您也就不用见了。」
话说完，他忽然侧身，从背后摸出一支短棒，往地上一按。棒头迸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陆衍舟在夜视镜里被晃了个正着，眼前白茫茫一片，他本能地闭眼，翻身，贴着楼顶滚了两圈。
白光里，黑夹克扑向沈雾。沈雾侧身，银箱横挡，挡下第一下，人却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抵上墙。
陆衍舟睁开眼的时候，白光已经灭了。他看见黑夹克掐着沈雾的领口，把银箱按在墙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支针管，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四交代了，你这种修复师，留不得。」黑夹克说，「这一针下去，你脑子里那点本事，就归我们了。」
沈雾被按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越过黑夹克的肩膀，看向陆衍舟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衍舟读出了那两个字：动手。
他从楼顶翻身跃下，落地无声，两步窜到黑夹克背后，一掌切在他持针的手腕上。针管脱手，黑夹克闷哼一声，反肘撞向陆衍舟肋下。陆衍舟不退反进，用肩膀硬扛住那一肘，顺势锁住黑夹克的胳膊，往下一压，膝盖顶住他后腰，把人按进墙根。
黑夹克挣扎了两下，不动了。另外两个同伙，早在白光灭掉的时候就跑了。
仓库外的风还在吹。陆衍舟喘着粗气，把黑夹克铐在排水管上，站起来，看向沈雾。
沈雾正弯腰捡银箱。他的衣领被扯歪了，头发乱了几绺，人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把箱子合上，拍了拍灰。
「你刚才，」陆衍舟说，声音还带着喘，「是故意让他靠近的。」
沈雾的手顿了一下。
「你C级的身手，不至于被他按在墙上。」陆衍舟走近一步，「你卖了个破绽，让他以为得手了，放松警惕。你算他的反应，也算了我出手的时机。你连我都算进去了。」
沈雾直起身，看着他，过了两三秒，说：「你不是也看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仓库东门的灯影下，中间隔着三步远。风把沈雾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是，我看出来了。」陆衍舟说，「所以我配合你了。但我把话说明白，下次再拿自己当饵，先跟我说。我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棋子。」
沈雾没接话。他转身走向被铐住的黑夹克，蹲下去，从黑夹克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翻开通讯录，目光停在某个号码上，又合上。
「货都在拍卖行。」黑夹克被掐着下巴，声音含混，「白鸦行主手里。您要找的『人生』，都在他那儿。全城的地下生意，都过他的手。」
沈雾松开他，站起来。陆衍舟在背后问：「白鸦，是谁？」
沈雾的背影僵了一下。风停了，四下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以为我已经死了的人。」
陆衍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以为你已经死了」这句话里的重点，不是白鸦，是「你」。
他忽然很想问：那你到底死没死过？
但他没问。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针管，收进口袋，跟沈雾并肩往仓库外走。
夜风里，沈雾的脚步声很稳。陆衍舟的脚步声，跟他隔了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