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衍舟到修复组工区找沈雾。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声音先炸出来：
「雾哥！你终于带新人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蹿到门口，围着陆衍舟转了一圈，像看稀罕物件，嘴里不停：「嚯，个子真高，肩也宽。行动组的吧？听说你失忆了？真失忆假失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陆衍舟。」陆衍舟说。
「我知道你叫陆衍舟！」年轻人一拍手，「我是问你，算了算了，雾哥，这就是你新带的人？这么板着一张脸，行动组都这样？」
沈雾坐在工位后头，头也没抬，正在调试一台仪器：「他是S级行动组组长，不是我带的。」
「S级？」江叙的眼睛一下亮了，「S级组长给你打下手？雾哥你面子也太大了吧。」
「江叙。」沈雾抬头，语气平得很，「闭嘴。」
「闭了闭了。」江叙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又忍不住凑到陆衍舟面前，压低声音，「兄弟，我跟你说，雾哥这人对生人可挑剔了，他能让你跟进修复组工区，你在他心里的分量，起码这个数。」他竖起一根手指。
陆衍舟：「这个数是几？」
「第一梯队！」江叙挤眉弄眼，「雾哥的工区，连局长来都得先敲门！我跟他当师弟五年，他都没让我碰过他那把修复椅。」
「江叙。」沈雾又开口，「你要是不想被调到档案室去誊抄十年旧档，现在就把嘴闭上。」
江叙立刻闭嘴，冲陆衍舟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乖乖坐回工位，两只眼睛却还黏在陆衍舟身上。
陆衍舟走到沈雾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最上面一张，是灰蒙蒙的监控画面，一辆厢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厢侧面刷着半截喷漆的图案，模糊，但能认出来，黑色倒三角。
「仓库的监控恢复了一帧。」沈雾说，指尖点了点那辆货车，「车牌被泥糊了，但车身的喷漆标记，跟拾忆会的徽记一致。三起失窃案的货，就是从这辆车上搬下来的。」
「江叙查的？」陆衍舟问。
「我恢复的！」江叙在工位那边抢答，又立刻捂住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监控数据被删过，我重建了三遍才把这一帧拼出来。雾哥说，这帧是实锤。」
「嗯。」沈雾把截图收起来，「下午我们去拍卖行外围踩点。江叙，你负责黑进他们的外围监控系统，打掩护。」
「得嘞！」江叙跳起来，抓起外套，「我早想见识见识那地方了！拍卖行诶，卖记忆的，我还从来没。」
「江叙。」
「在在在，闭嘴，收到，走！」
下午，三个人往拍卖行外围去。说是外围，其实是个废弃的物流园区，一圈红砖墙，墙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里面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其中一栋的烟囱还冒着白烟。
江叙走在最前面，一路叽叽喳喳：「雾哥，你说这地方藏个拍卖行，谁信啊？跟坟地似的。哎你们说，拍品都放哪儿？会不会有个地下金库，里面全是玻璃瓶子，一排一排的，像酒窖。」
陆衍舟没接话。他走在沈雾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园区入口的岗亭扫到墙角的监控杆，又扫回沈雾的侧后方，脚下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没让沈雾离开自己三步之外。
江叙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嘴，回头看了陆衍舟一眼，又看沈雾一眼，凑到沈雾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嘀咕：「雾哥，这新人怎么跟个保镖似的？走位比我还专业。」
沈雾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在下午的阳光里，像被烫了一下。
「看路。」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哦。」江叙缩回去，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陆衍舟。
园区东侧，有一栋两层小楼，贴着「物流调度中心」的牌子。江叙摸到配电箱边，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往箱体上一贴，屏幕亮起来，一行行代码往下滚。
「外围监控接进来了。」他压低声音，「十二个点位，我留了八个假画面循环播放，剩下四个。等等，有情况。」
他忽然不动了，盯着屏幕：「雾哥，有人比我早一步进来过。监控系统的后台，有一个预设的跳转指令，指向『预展』？什么东西？」
沈雾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预展？」
「对，」江叙把屏幕转过来，「后天晚上八点，拍卖行在园区里办一场『人生拍卖会』预展，邀请函只发给圈内人。这是他们自己系统里的排期表。拍品清单，编号从一到。」他翻到某一页，停住，声音低下去：「拍品编号7，『一段被人遗忘的旧时光』。这算什么拍品？时光还能拿来卖？」
园区里起了风，卷起地上的灰土。陆衍舟站在沈雾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口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旧时光」三个字，像在哪见过。
「预展……」沈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屏幕的拍品清单上，很久没动。
「雾哥？」江叙喊他。
「后天晚上八点。」沈雾收回目光，声音平得很，「我们去看看，他们的货，长什么样。」
他转身往园区外走。陆衍舟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又看回沈雾的背影。
风把沈雾的头发吹起来。他忽然觉得，沈雾刚才看拍品清单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件商品。
像在看一个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