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前两天夜里,三个人窝在园区对面的旧办公楼里,对着江叙连夜挖出来的资料,拼出了一张拍卖行的「货架图」。
「分三层。」沈雾指着白板上的示意图,「第一层,浅层记忆商品,最便宜,卖给想尝鲜的人,比如去夏威夷度假的体验,一段初恋的心跳。第二层,深层记忆商品,贵,卖给想换种活法的人,一整段人生打包出售,像周建国那种。」
「第三层呢?」陆衍舟问。
「顶层。」沈雾说,「定制人生。买家提出需求,拍卖行量身定做,把一段记忆打磨成买家想要的样子,植入进去。天价,客户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
江叙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那周建国那样的,被置换下来的人生呢?卖掉了?那他现在脑子里那段『别人的半辈子』,就是某个买家买的?」
「嗯。」沈雾说,「受害者是原材料,买家是客户。中间过一道手,洗白,消毒,出厂,定价。」
「恶心。」江叙把棒棒糖咬碎,嘎嘣一声。
「恶心也得看下去。」沈雾说,「今晚先盯点,认认他们外围的巡逻节奏,为预展夜做准备。」
入夜后,三个人换了位置,猫在园区西南角一栋烂尾楼的二层,窗户正对着拍卖行所在的那栋厂房。楼里一股石灰和霉味,墙角堆着废弃的水泥袋。江叙在窗边架监控设备,陆衍舟蹲在窗沿下,用夜视镜扫对面楼顶。沈雾半跪在他身侧,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巡逻路线。
「巡逻间隔,」沈雾一边写一边低声说,「四十分钟一轮,前半夜两两一组,后半夜……」他抬起头,想观察对面巡逻岗的换班情况,身体刚探出窗台一点。
陆衍舟的身体先动了。
他反手一把扣住沈雾的肩膀,把人按回墙角,整个人挡在他身前,后背贴着墙,目光死死锁住对面楼顶一个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别动。有狙击手。」
沈雾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整个人僵住。
他仰头看着陆衍舟。那人侧着身,一只手臂还横在他胸前,把他整个人罩在墙角阴影里。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快过思考,快过理智,像演练过无数次。
沈雾的眼眶,倏地热了。
那股热气来得毫无预兆,从鼻腔一路冲到眼眶,酸得发胀。他眨了眨眼,眼前模糊了一瞬。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却怎么都浮不出水面。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记得。记忆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想不起来是谁,可他的眼眶替他想起来了。
「你哭了?」陆衍舟低头看他,声音压得低。
「风沙。」沈雾偏过头,「风大,迷了眼。」
「这边背风。」陆衍舟说。
沈雾没接话。他偏着头,盯着墙角那块发霉的墙面,直到眼眶里的热意退下去,才转回来:「对面楼顶,几楼?」
「六楼,东起第三个窗户,窗帘缝里有反光。」陆衍舟说,「狙击镜的反光。刚才晃了一下,现在藏起来了。」
「多久了?」
「从我趴下到现在,没动过。」陆衍舟说,「他在等目标出现。目标是谁,不知道。」
江叙在监控设备后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气声说:「雾、雾哥,咱是不是……该撤了?」
「撤。」沈雾说,「从西侧楼梯走,贴着墙根。」
三个人从烂尾楼西侧摸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园区外的马路上。一路无言,走出几百米,沈雾才站住,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今晚的巡逻图,画了大半。」他说,「够用了。先回去。」
陆衍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你刚才哭了」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上了车。江叙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
沈雾发动车子,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驶上马路。
「刚才那个狙击手,」陆衍舟开口,「六楼,东起第三个窗户。我记了位置,回头让江叙查查那栋楼是谁的产业。」
「嗯。」沈雾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车开出一段,陆衍舟又说:「你以前,也总被人这么护着?」
沈雾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没有。」
「那你刚才,」陆衍舟侧过头看他,「怎么躲得那么自然?」
车内的空气静了两秒。
「人都有本能。」沈雾说,「你的本能是护人,我的本能是躲。没什么好说的。」
「护得不对吗?」
「护得太多了。」沈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进夜色里,「护得多了,会让人以为,你欠他的。」
陆衍舟没接话。他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路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我不怕欠。」他说,「我怕的是,欠了不知道找谁还。」
沈雾没再说话。车拐进局里的大门,灯光从车窗上扫过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局里,已经是后半夜。江叙打着哈欠回宿舍,陆衍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雾走进修复室,门在身后合上。
沈雾站在修复室里,没开灯。
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才走到办公桌前,弯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深处,躺着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指尖摩挲过布料的纹路。
「你到底……」他开口,声音很轻,在黑暗的房间里落下去,像一片灰尘,「还要护我到什么时候。」
布包没有回答。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沈雾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盏路灯的光,从白转黄,又转成更暗的一层。
他最后把布包放回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刚才那道走廊里的脚步声,好像还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