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前一天夜里,天黑得早。八点还没到,园区里已经亮起了灯,那栋灰扑扑的厂房门口挂了两盏旧式气灯,黄澄澄的光,像老电影里的戏台。
三个人从园区北侧的铁丝网缺口钻进去。江叙蹲在配电房后面,抱着黑盒子,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监控切好了,八台循环,四台静默。你们往东走,厂房侧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我这边远程开。开了开了,进!」
陆衍舟推开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皮革和旧纸的味道。门后是一条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褪色的货运单据,一路往里延伸。
「左转第三间,是库房前厅。」耳机里江叙说,「他们接待客人用,现在应该没。不对!有人!走廊尽头有人过来,感知型的!快躲!」
陆衍舟一把拉住沈雾,闪进左手边一间杂物间,门虚掩,留一条缝。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慢,很稳,像在嗅什么。
那人停在杂物间门口,不动了。
陆衍舟从门缝里看出去:一个穿着灰工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像在听,又像在闻。他的手抬起来,朝杂物间的门把手伸过去。
沈雾伸手,轻轻按在陆衍舟的小臂上,示意他别动。然后他闭上眼,指尖搭上自己太阳穴,唇齿间几乎无声地动了动。
门外那个男人,忽然停住了。
他偏了偏头,像被什么吸引了,目光转向走廊另一头,皱起眉,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杂物间里,沈雾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比刚才急了两分。
「C级浅层读取,反向干扰。」他压低声音解释,「给他脑子里塞了个『那边有动静』的假信号,让他自己走开。」
陆衍舟看了他两秒,目光落在他搭在太阳穴上的指尖上,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贴着走廊继续往前。库房前厅的门口,守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个靠墙,一个站着,腰上都别着枪。
陆衍舟回头看了沈雾一眼,沈雾会意,闪进阴影里。陆衍舟一个人走上前,脚步声故意放重。两个守卫同时看过来,靠墙那个刚喊出半个「谁」字,陆衍舟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一掌切在他喉结下,人软下去,没来得及出声。站着的那个伸手去掏枪,陆衍舟反手抓住他手腕,往墙上狠狠一搡,膝撞顶进他腹部,人也蜷着倒了下去。
全程没开一枪,没喊一声。两个守卫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沈雾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在陆衍舟身上停了一瞬。刚才陆衍舟出手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陆衍舟的手指在碰到守卫太阳穴的时候,指尖有一道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像水面的反光,转瞬即逝。
沈雾的眼神微变。
「陆衍舟。」他喊。
「嗯?」陆衍舟回头。
「你刚才……」沈雾顿了一下,「碰他太阳穴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陆衍舟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没什么感觉。怎么了?」
「没事。」沈雾移开目光,「进去吧。」
前厅里光线更亮,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玻璃展柜。展柜里是空的,拍品还没上架,只有展柜底部的标签卡,一张张写着编号和简介。陆衍舟扫过去:1号,海边的一个夏天;2号,十九岁那年的初雪;3号,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他的目光,停在7号展柜上。标签卡上的字迹是手写的,一行小字:「一段被人遗忘的旧时光」。
他伸手,指尖刚碰到展柜边缘,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好几个人的。
「有人进来了!」耳机里江叙的声音变了调,「快走!从西边安全门!监控我压着,你们最多还有三十秒!」
两个人往西撤。快到安全门时,一个守卫从拐角冲出来,一把抓住沈雾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掏对讲机。沈雾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碰他。」
陆衍舟的声音从守卫背后响起来。紧跟着,他反手护住沈雾的后颈,把人往身后一带,自己侧身迎上去,一掌把守卫推开两步,顺手缴了对讲机,砸在墙上。
守卫被推得撞上墙,懵了一下,正要喊,陆衍舟已经欺上来,一记手刀放倒他。
安全门就在三步外。两个人闪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园区里的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跑出几百米,三个人才在路边停下来。江叙捂着胸口喘:「吓、吓死我了。差一点,差点就交代在里面了。雾哥你手腕没事吧?那人抓得狠不狠?」
沈雾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面留着一道红印:「没事。」
「没事就好。」江叙又看向陆衍舟,「兄弟,你刚才那下真帅,『别碰他』三个字,啧,有戏。」
「回局里再说。」沈雾打断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车上,三个人都沉默。江叙开着车,哼着不成调的歌,缓解气氛。沈雾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陆衍舟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
「刚才……」他说,声音有点发飘,「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沈雾的手指,在后座的扶手上顿了一下。
「你说过很多。」他说。
「不是。」陆衍舟皱着眉,像在努力抓住什么,「就刚才,在安全门那儿,我好像……跟你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我记不起来了。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块。」
车内安静下来。江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雾。
沈雾的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什么都没说。」
「是吗。」陆衍舟又皱了皱眉,像不信,又像想不起来,「……算了。可能真是我记岔了。」
他没再问,靠着椅背闭上眼。
江叙从后视镜里,看见沈雾慢慢把脸转向窗外。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光在他的眼睛里闪过去。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里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江叙什么也没说,把目光转回前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