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当晚，园区里比白天热闹。陆衍舟和沈雾混在卸货的车流里，贴着厂房西墙摸到预展区外围。预展区设在厂房地下，入口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比白天多了两倍。
「不对劲。」陆衍舟贴着墙根，压低声音，「光一个预展，用不着这种阵仗。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话音没落，园区门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停在地面入口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那人很高，很瘦，黑发过肩，披着一件墨绿色的长风衣，走路的时候，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像一尾游在水里的鱼。胸前别着一枚徽记，在灯光下一闪，黑色倒三角。
「白鸦。」陆衍舟说，「黑夹克说的那个行主。」
沈雾没说话。他盯着那道人影，呼吸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预展区入口飘出来，混着地下的潮气。
白鸦没有进预展区。他站在入口处，微微仰头，环视了一圈园区，像在欣赏自己的产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半个园区的嘈杂：「今晚的客人，比我想象的多。有两位，不请自来了。」
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向陆衍舟和沈雾藏身的墙角。
陆衍舟心头一沉，被发现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白鸦已经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四周的画面，碎了。
准确地说，是陆衍舟眼前的画面碎了。他看见的园区在一瞬间扭曲变形，砖墙像水一样流动，地面裂开，无数画面从裂缝里涌出来。有他没见过的街道，有模糊的人影，有暴雨，有一扇关着的门。那些画面一股脑往他脑子里钻，塞得他太阳穴发胀，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一盆水。
「记忆幻象。」沈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塑写的。别信那些画面，都是假的。陆衍舟！」
陆衍舟咬着牙，一拳砸向离他最近的一道幻象。幻象像玻璃一样碎开，又在他背后重新聚拢。他转身，再砸，碎开，再聚。那些画面无穷无尽，他只能一拳一拳地打，像一个人对着一面永远打不完的墙。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直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沈雾说。
陆衍舟回头，看见沈雾站在他身边，指尖搭在自己太阳穴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闭着眼，嘴唇极快地动着，像在数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锁定幻象深处一个点，伸手，指尖精准地点在那个点上。
幻象像被抽掉了地基，一层一层塌下去。砖墙、裂缝、暴雨、人影，碎成光点，落了一地，露出真实的园区。
陆衍舟的眼前恢复清明。他喘着粗气，看见白鸦站在十步开外，负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唇角挂着一点笑。
「有意思。」白鸦说，声音慢悠悠的，「C级修复师，能反手锁掉我塑写的锚点。沈修复师，你这手本事，藏得够深。」
沈雾没接话。他把银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过，」白鸦往前走了一步，歪了歪头，「我刚才的幻象里，给他塞了七层旧画面。能扛住六层半的人，整个城郊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身边这位S级组长，硬扛着打完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慢慢从陆衍舟身上，移回沈雾脸上。
「我们是不是……」他忽然眯起眼，「在哪见过？」
沈雾面无表情：「认错人了。」
白鸦没理他。他盯着沈雾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零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点颤。
「你、你还活着？」白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沈雾，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博士找了你五年，五年！你居然在拾遗局，当个C级修复师？」
沈雾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银箱的指节，白得发青。
「我说了，认错人了。」他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白鸦却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园区里传出去老远：「好，好。你不认，没关系。我不急，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他后退两步，扬了扬手，「今晚就当叙旧。你们走吧，我不拦。」
「我不信。」陆衍舟说，身体绷紧，目光锁着白鸦的一举一动。
「信不信随你。」白鸦转身，往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沈修复师。你藏的那点东西，藏不住的。你以为换了张脸皮，换了身行头，换了个等级，就真能从头活一遍？」
「车牌号记下了。」陆衍舟压低声音对沈雾说。
「嗯。」沈雾说，「走吧。」
两个人退出园区。走出老远，陆衍舟才停下来，转头看着沈雾，一字一句地复述：「博士？零号？沈雾？」
沈雾没看他，低头扣银箱的锁扣。
「他叫你零号。」陆衍舟说，「他说博士找了你五年。他说你换了脸皮、换了行头、换了等级。」
银箱的锁扣咔哒一声，扣上了。
「陆衍舟。」沈雾抬起头，看着他，「案子破了之前，别问。」
「那案子破了之后呢？」
沈雾没答。他拎着箱子往车边走，走出几步，夜风里传来他最后的声音：「破了之后，你自己会知道答案。」
夜色里，风穿过空荡荡的园区，卷起地上的纸屑。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远了，尾灯在路尽头缩成两个红点，消失。
陆衍舟站在原地，把「零号」「博士」「五年」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白鸦说「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的时候，沈雾握箱子的指节，白得跟他第一次见到沈雾时，一模一样。
这个人的过去，比他的失忆，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