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推开家门时,血腥味像一堵墙,撞了他满脸。
他动作顿住,手还握在门把上。客厅没开灯,傍晚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而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趴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身上几乎一样的深灰色夹克,黑色长裤,连鞋都是同款。
林子川缓缓关上门,没开灯。他走过去,脚步很轻,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在尸体旁蹲下,伸手,将面朝下的身体翻了过来。
那张脸撞进视线。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
一模一样的眉眼,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甚至左眉尾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分毫不差。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眉——那颗痣的位置。尸体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猛地起身,退后两步,背撞在沙发扶手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手指有些僵,屏幕上是李勇的来电。他接通,没说话。
“子川?你到家了吗?刚才信号不好,你电话突然断了……”李勇的声音传来。
“来我家。”林子川打断他,声音干涩,“现在。带人。别声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出什么事了?”
“客厅有具尸体。”林子川说,目光没离开地上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样。”
二十分钟后,李勇带着陈雨婷和两名信得过的技术员赶到。门一开,陈雨婷率先提着勘查箱进来,看到地上尸体时,她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回头看向站在玄关阴影里的林子川。
“这……”
“先干活。”林子川说,语气平静得异常。
陈雨婷深吸口气,戴上手套,蹲到尸体旁开始初步检查。李勇走到林子川身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门时。”林子川说,“我下午四点离开警局,路上堵车,五点十分到家。门锁完好,没有撬痕。”
李勇看向尸体,又看看林子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也太……”
“死亡时间大约三小时前。”陈雨婷的声音传来,她正在检查尸体的口腔和指甲,“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毒物需要回去化验。体表没有明显外伤,衣服整齐,口袋里有东西。”
她小心地从尸体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隔着袋子展开纸条,用手电照着。
纸条上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字,只有一行:
「我是林子川,他是影子。」
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子川走过去,接过证物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光下,他的侧脸和地上尸体的脸形成诡异的镜像。
“子川……”李勇欲言又止。
“如果他是影子,”林子川开口,声音很轻,“那我就是林子川。”
他顿了顿。
“但如果他是林子川,”他抬起眼,看向李勇,“那我是什么?”
陈雨婷站起身:“我需要提取你们的DNA做比对。尸体和你……太像了,像到不可能是易容或者整容。骨骼轮廓、皮肤纹理细节,完全一致。”
林子川伸出手臂。
陈雨婷取了血样,又从尸体上取了组织样本。两名技术员开始拍照、勘查现场,寻找可能的痕迹。林子川站在客厅角落,看着他们忙碌,看着地上那个“自己”。
李勇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林子川摇头。
“你怎么想?”李勇问。
“不知道。”林子川说,“我的记忆没有断层。我从缅甸回来,处理顾沉舟的案子,今天下午离开警局,回家。每一步都清楚。”
“但尸体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那时候你还在警局开会。”李勇说,“有至少十几个人能证明。”
“所以躺在这里的不可能是我。”林子川说。
“可这张脸……”李勇没说完。
一小时后,陈雨婷的手机响了。她走到阳台接听,几分钟后回来,脸色发白。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她看着林子川,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完全一致。十六个位点,全部匹配。从遗传学角度说,你们是同一个人。”
李勇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林子川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慢,很重。他看向镜子——玄关处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地上那张苍白的面孔。
一模一样。
“我需要你跟我回局里一趟。”李勇的声音变得正式,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情绪,“郑毅组长要亲自问话。”
林子川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尸体,转身走向门口。
警车上,没人说话。林子川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光晕在车窗上拉成流动的线。
他开始回想。
童年,警校,第一次出任务,受伤,晋升,调查顾沉舟,缅甸,镜面迷宫,实验室……每一段记忆都清晰,都有细节,都有情绪。
但如果那些记忆不是他的呢?
如果他是那个“影子”,在某个时刻取代了真正的林子川,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车驶入市局地下车库。李勇下车,替他拉开车门。林子川走出来,抬头看见郑毅带着两名督察组的同事,已经等在了电梯口。
“林子川,”郑毅的表情严肃,“我们需要谈谈。”
审讯室灯光明亮。林子川坐在桌子一侧,郑毅坐在对面,李勇站在门边。
“把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你的所有行踪说一遍。”郑毅打开记录本。
林子川开始陈述。从警局会议室,到走廊,到办公室取车钥匙,地下车库,路上经过的每个路口,到家时间,开门,发现尸体。他的叙述条理清晰,时间点明确。
郑毅听完,合上本子。
“技术科初步报告,你家里没有闯入痕迹。尸体如何进入,是个谜。”郑毅看着他,“DNA结果你也知道了。现在,告诉我你的想法。”
林子川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确定我是林子川。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我的判断——这些构成‘我’的东西,都在。”
“如果那些记忆是植入的呢?”郑毅问得直接,“顾沉舟的实验室里,有类似的技术吗?”
林子川怔住。
镜面迷宫。心理暗示。记忆篡改。顾沉舟那张平静的脸,在白色沙发上对他说:“你永远无法确定,哪些念头是你自己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我不知道。”他重复,然后抬起眼,看向郑毅,“但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