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的车开出园区两百米，停了。
陆衍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刚抬脚，沈雾已经从车上下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半边脸发青。
「上车。」沈雾说。
「你不是走了？」
「走不了。」沈雾拉开驾驶座的门，「白鸦在高速口被截了。我预埋的人。」
陆衍舟愣了两秒。他想起白天布防的时候，沈雾让江叙多调了三辆车，说是备用，当时没人多想。
「你早算准他会跑？」陆衍舟问。
「他没打算跑。」沈雾钻进车里，「他在等我追。我不追，他就真走了——可惜，我等的是他走。」
这话绕。陆衍舟听懂了七成，剩下三成，他暂时不想懂。
车灯扫过出城高速口。三辆黑色面包车呈品字形堵在匝道上，白鸦那辆轿车被夹在中间，车门敞着，人已经不在车里。
「人呢？」陆衍舟问。
「已经押回去了。」沈雾说，「连夜收押，防他自己动手灭痕迹。」
陆衍舟看了他一眼：「这手棋，你什么时候布的？」
沈雾没答。他把车调了个头，往市区开。
拾遗局，凌晨三点。会议室的灯全亮着。
长桌上摊着一排东西：一枚黑色倒三角徽记，几页烧了半边的账本残页，还有一张印着价码的纸——「人生置换：浅层置换，三十万起；深层置换，八十万起；整体置换，面议」。
老周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桌面。他看了沈雾很久：「小沈，预埋伏兵，没跟局里报备。」
「报备了。」沈雾说，「走的是行动组夜间巡检的流程。」
老周敲桌子的手停了：「好。那这战果，是巡检巡检出来的？」
沈雾没接话。
陆衍舟坐在角落里，看着沈雾的侧脸。这个人从下车到现在，腰一直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沈雾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无名指的指根上摩挲。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陆衍舟见他这样过三次，三次都跟白鸦有关。
复盘会开了四十分钟。结论很简单：白鸦那个拍卖行的外围据点，比预想的多。
「账本残页上这个符号，」沈雾把其中一页推到桌心，「跟人生失窃案里周先生那份置换合同的落款，是同一个。」
老周拿起残页，对着灯看了半晌：「确定？」
「确定。」沈雾说，「有人拿着同一套模子，在城里做『定制人生』的生意。」
散会时天边已经泛白。沈雾没走，站在窗边，把那份价目表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兜里。
陆衍舟走过去：「不去睡会儿？」
「还有一场。」沈雾说，「白鸦醒了。」
审讯室。白灯，白墙，一张铁桌。
白鸦坐在铁桌对面，手铐锁在桌腿的环上。他换了身拘留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被凉水泼醒。看见沈雾进来，他笑了：「沈修复师，这么早。」
沈雾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说说高速口的事。」
「说什么？」白鸦往后一靠，「我半夜开车兜风，被你们的人别停了。暴力执法，我要投诉。」
「投诉信在我桌上。」沈雾说，「落款你签。」
白鸦的笑顿了顿。他盯着沈雾看了几秒，声音慢下来：「沈修复师，你审我，用的还是C级的手段——你不敢用真本事，对吧？」
沈雾翻页的手没停：「什么真本事？」
「你心里清楚。」白鸦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十年前我在总坛见过的那双眼睛，跟你一模一样。你压着等级窝在这破局里当小卒，有意思吗？你明明可以……」
「说完了？」沈雾抬头看他，「接着说。我在听。」
白鸦闭了嘴。他重新靠回椅背，半眯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还惦记着外头夜色的鸟。
沈雾合上记录本，起身：「既然你没什么想说的——」
「等等。」白鸦忽然开口，「给你个消息，当见面礼。」
沈雾站住。
「你们办的那桩人生失窃案，」白鸦慢悠悠地说，「三个买家，都是我们拍卖行的VIP客户。不是他们找上门，是我们的人按名单找的他们。」
沈雾没回头：「名单在谁手里？」
「不在我手里。」白鸦笑，「在比我高的人手里。沈修复师，你往下查，查到哪一层，就看你的本事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沈雾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把那股抖压下去，才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两个夜班的组员靠着墙抽烟，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来。
「你说那个零号，到底是谁啊？SS级，档案都是绝密的。」
「听说是拾忆会出来的，杀人不眨眼。后来叛逃了，局里把消息压得死死的，谁都不许查。」
「那也太吓人了。你说他万一还活着……」
陆衍舟的脚步，停在茶水间门口。
「零号」两个字砸进耳朵里，他心口莫名跳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他没听过这个名字，没见过这个人，可那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很深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底下是看不见的暗。
他站了两秒，转身往局长办公室走。
老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陆衍舟敲了两下，听见里头一声「进」，推门进去。
老周正对着窗站着，手里一杯茶，没回头：「小陆啊，这么早。」
「周局，我想问个事。」陆衍舟说。
「问。」
「零号是谁？」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陆衍舟，看了很久。久到陆衍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陆衍舟：「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周的声音平下来，「档案是绝密，经手的人都不在了。小陆，你现在这情况——记忆没恢复，身份还挂着待审查，别打听这些。」
「我不是打听。」陆衍舟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陆衍舟张了张嘴，没说下去。他说不清，「零号」两个字让他心口发紧，像在哪里听过，又像从来没有。
「没什么。」他说，「打扰了，周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小陆。」
陆衍舟站住。
「有的东西，」老周说，「想不起来，是福气。硬想起来，未必是好事。」
门在身后关上。陆衍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白光照得地上连影子都是淡淡的。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那里还在跳，比平时快。
他抬头，看见走廊另一头，沈雾正从审讯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那只银箱，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上了视线。沈雾的脚步没停，走近了，声音平平的：「审完了？」
「嗯。」陆衍舟说，「你脸色不太好。」
「熬夜熬的。」沈雾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白鸦供了名单的事。下午，跟我跑一趟。」
「去哪儿？」
「查三个买家。」
沈雾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走廊里一记一记地响。
陆衍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茶水间门口那句话，杀人不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在隐隐地跳。
他骂了句「他妈的」，抬脚追着沈雾的背影，往走廊那头走过去。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