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失窃案阶段性收官,档案归档那天下雨。
沈雾上午去综合处交卷宗。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年轻文员,抱着一摞文件夹,边盖章边嘟囔:「三号柜满了,塞五号柜吧……哎,沈修复师,你这卷宗标的『一级』?我得往上头报备。」
「报吧。」沈雾说,「白鸦案的主卷,按规矩走。」
文员低头登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沈雾站在柜台前,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腥气。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柜台前,交过一份卷宗。
想不起来交的是什么了。他皱了皱眉,把念头压下去。
下午,他难得清闲,坐在修复室里,把抽屉里的碎片瓶一瓶瓶拿出来,对着光看。
浅蓝色的瓶身,里头浮着细小的光点,像水底翻动的沙。每一瓶都是一段记忆——有别人的,有他自己的。他修了这么多年,替人拼过的碎片堆起来能装满几个柜子,他自己丢掉的,也快数不清了。
他数了数这个月的损耗:巷口那家早餐店的名字,忘了。上周看过的一部电影,结局记不清了,只记得男主角在雨里跑。上个月接的一个客户,姓什么来着?老张还是老李?
他拿起笔,在桌角的便签上写:早餐店,叫李记还是王记?
写了一半,他停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团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落进篓底,轻得没有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步并一步,很快。门被推开,陆衍舟走进来,身上带着雨气,肩膀那块深了一块。
「你这身湿的,」沈雾头也没抬,「去换了再来。」
「先办正事。」陆衍舟把一份表格拍在他桌上,纸面上还有几滴水珠,「记忆恢复申请。老周批了,指定你主持。」
沈雾翻页的手停了。
他拿起那张表,看了一遍。申请理由一栏,陆衍舟的字迹很大,写着:「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指定主持修复师一栏,老周的笔迹写着三个字:沈雾。
沈雾看着那三个字,喉结动了动,把表放回桌上:「这活,我接不了。」
「为什么?」
「你的记忆不该由我修。」
陆衍舟皱了皱眉:「为什么?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修复师。」
「正因为是最好的,」沈雾说,「才知道有些记忆碰不得。」
「碰不得?」陆衍舟走到他对面坐下,隔着桌子看他,「什么意思?我的记忆里,有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沈雾没接话。他盯着桌上那张表,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显得大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摩挲着无名指的指根,一下,两下。
「流程要走一周。」他说,把表收进抽屉,「你等着。」
「沈雾。」陆衍舟叫住他,「我不是来走流程的。我想知道自己是谁——也想弄明白,你为什么怕我恢复记忆。」
沈雾整理抽屉的手顿住了。
「怕?」他没抬头,「你哪只眼睛看我怕了。」
「两只。」陆衍舟说,「你刚才看那张表的时候,眉头皱得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模一样。你在想事,想一件让你难受的事。还有——」他顿了顿,「你收表进抽屉的时候,手先碰了一下锁。你不打算让我再看见这张表。」
沈雾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站在桌前,背对着陆衍舟,肩膀绷得很直,过了几秒才说:「你观察得挺细。」
「职业习惯。」陆衍舟说,「我记性丢了,眼神没丢。」
沈雾沉默了一会儿,把抽屉推上,转过身:「明天去综合处,办手续。先做评估。」
「行。」陆衍舟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换件干衣服——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桌上的便签了。早餐店,叫张记。在巷口左手第三家,老板娘姓陈。」
沈雾抬起头。
陆衍舟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记性这东西,我丢了。你的,我给你捡着。」
门关上。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沈雾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张被雨浸湿了一角的申请表,纸边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松开。
他拉开抽屉,把最深处那个布包摸出来。
布包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包得很严实,一层裹着一层。他没有打开,只是攥着,攥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如果恢复的代价,」他低声说,「是你也忘了我……」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窗玻璃上印出他自己的脸,眉眼平静,只有嘴唇在动。
「……我宁愿你永远想不起来。」
雨声盖过了后半句。他把布包放回抽屉深处,锁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冰凉的。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江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雾哥!综合处说你下午要去办个啥手续,我帮你跑一趟呗,雨这么大——」
「不用。」沈雾说,「我自己去。」
他站起来,把银箱拎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关严的抽屉。
锁得好好的。钥匙在他口袋里,硌着腿侧,一路硌着。
综合处在二楼,雨天的走廊里人少,只有空调机嗡嗡地转。沈雾填完评估单,窗口里的文员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瞪大了:「沈修复师?您接的是……陆组长的恢复申请?这单子我可头一回见,S级行动组的记忆恢复,得上会吧?」
「嗯。」沈雾说,「走流程。」
「那行,」文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评估排期我给您定在下周一,立项会到时候通知。对了,档案组那边我帮您招呼一声,要调陆组长的历年档案——」
「不用招呼。」沈雾打断他,「档案我自己去调。钥匙呢?」
「钥匙在档案组新来的管理员那儿。」文员挠了挠头,「今儿她休假,明天才来。您明天下午再来取?」
「行。」
沈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那文员还在念叨:「哎,我听说档案组新来的那位,嘴碎得很,局里的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
沈雾的脚步没停。雨还在下,他站在综合处的玻璃门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想起抽屉里那把锁。
锁里的东西,和下周要调出来的档案,他一个都不想碰。
可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