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会定在周三上午。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靠窗,投影仪一开,白布上全是光。
沈雾进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主位,面前一杯茶,冒着热气。桌上摊着一摞档案,牛皮纸的封面,边角都磨圆了。江叙跟在沈雾后头,抱着个笔记本,小声说:「雾哥,档案组唐晚姐让我带来的,说这是组长历年档案最全的一版。」
沈雾嗯了一声,在会议桌左侧坐下。他面前正好是那摞档案。
老周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小陆的恢复申请,程序上走完了,今天立项。主持修复师,小沈。流程怎么走,让他给你们讲讲。」
沈雾翻开档案第一页。
「陆衍舟,18岁入局。」他说,声音平平的,「行动组学员,格斗S级,记忆异能待考核。19岁转正,22岁晋升行动组组长。历年行动数据……」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外勤四十七次,重伤三次,无一失手。」
会议室里安静。只有投影仪嗡嗡的风声,和翻页的沙沙声。
江叙在沈雾旁边唰唰记笔记,边记边小声嘀咕:「四十七次外勤,重伤三次,零失误……组长这履历,搁谁看了不得说一句人形兵器。」他抬头看见沈雾的脸色,又赶紧闭嘴,低头假装专心抄档案编号。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档案大家传阅一下,重点看伤情记录和这几年的评估。」
档案从老周手里传出去,一页一页在桌上转。沈雾坐在那里,全程面无表情,看着那些纸被人拿起、放下。他认识每一页——不是刚看的,是早就认识的。
18岁入局那年的照片,年轻人站在训练场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22岁晋升那天的批文,墨迹还新,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四十七次外勤的记录,某一年冬天的某一次,任务栏写着「城西仓库」,后续空白了整整三个月。他记得那个冬天,记得那三个月。
老周翻到最后一页,是失忆前的年度评估表,评估栏里只写了一半,后半截空着。老周的手在那页上停了停:「这页是出那次任务前填的,没填完。后来人就被送回来了。」
「那次任务,」沈雾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档案里没写具体内容。」
「一级保密。」老周说,「卷宗在档案组,锁着。你要调,得走一级程序。」
「嗯。」沈雾说,「先不调。按浅层走。」
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指节泛白,笔杆被攥得快要弯了。
「雾哥,」江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手怎么抖?冷?」
「投影仪风大。」沈雾说。
他把笔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平了平。对面,陆衍舟正看着他。他没看回去,把视线移到窗外。
老周喝了口茶,忽然说:「小沈,你主持,第一个问题——浅层和深层,你打算怎么走?」
「浅层扫尾三天,清理清零手术的残留痕迹。」沈雾说,「深层介入,视恢复情况再定。核心记忆不碰,这是铁律。」
「行。」老周点头,「那就这么定。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江叙抱着笔记本,追着老周问东问西,声音很快就远了。会议室里只剩沈雾一个人,他站起来,把桌上那摞档案拢了拢,正要收进文件袋,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档案。
「我自己拿。」陆衍舟说,「刚才开会,你看了我档案四十分钟。有什么感想?」
「感想?」沈雾把档案袋递给他,「你18岁的照片,比现在白。」
陆衍舟愣了一下,笑了:「就这?」
「就这。」沈雾说,「走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往修复室走。陆衍舟跟上来,跟他并排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贴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沈雾问。
「流程不是还没说清吗。」陆衍舟说,「浅层扫尾三天,具体几点开始?要不要空腹?有没有忌口?」
沈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陆衍舟站在两步外,走廊的灯照着他半边脸,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装的。
「流程要走几天?」陆衍舟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
「浅层扫尾三天,深层介入视情况。」
「那这三天,我能不能跟着你?」陆衍舟说,「我怕……一个人。」
沈雾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噜地响。沈雾站在那里,看着陆衍舟,半天没说话。
「明天八点。」他说,「别迟到。」
「不迟到。」陆衍舟说。
他笑了。那个笑来得突然,没有防备,整张脸都松下来,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沈雾移开视线。
「修复室在三楼,东边数第二个门。」他说,「走了。」
「哎。」陆衍舟在背后喊他,「明天早上,我带早饭去。你爱吃什么?」
「不用。」
「那我自己看着买。」陆衍舟说,「你喝豆浆还是喝粥?」
沈雾已经拐过弯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随便。」
「随便最难伺候。」陆衍舟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轻快。
沈雾走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直到拐过弯,走廊里再看不到陆衍舟,他才停下,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很轻:「没出息。」
然后他拐进修复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抽屉钥匙,凉凉的。
他想起档案里那张18岁的照片,想起那个冬天,想起城西仓库那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见过这个人的笑。跟今天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