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江叙抱着保温杯追出来,喊他:「雾哥,食堂还有夜宵,一起去啊?」
「不去了。」沈雾说,「回家。」
「回家?」江叙挠头,「你那个公寓,一个月住不了几回,还叫家啊?」
沈雾没接话,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开出两条街,江叙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眼皮。
城南的旧公寓,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黑一截亮一截。
沈雾摸黑上楼,手里的银箱换到左手,右手摸出钥匙。钥匙还没插进锁眼,楼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咯吱」一声,一楼那扇门开了。
「阿雾?」
苏姨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碗口冒着白气。她七十不到,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年轻时她是拾遗局的档案员,退休之后在这楼下开了间早点铺,一开就是十年。
「又加班?」她把碗塞过来,「趁热喝。排骨汤,我炖了一下午,排骨炖得骨头都酥了。」
碗壁烫手,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一股浓的肉香。沈雾接过来,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谢谢苏姨。」
「谢什么。」苏姨打量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脸都白了。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沈雾端着碗,站在楼梯上,没说话。
苏姨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把事情闷在心里。当年你搬来的时候,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走路都打晃。现在好多了,就是脸色还是不行。」
「我挺好的。」沈雾说。
「好什么好。」苏姨瞪了他一眼,「上回你说挺好的,转头烧了三天,半夜自己去挂的急诊,当我不知道?」
沈雾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暖的。他没说话。
「上去吧,」苏姨摆摆手,「汤趁热,凉了腥气。冰箱里还有一碟酱菜,明早配粥吃。」
「嗯。」沈雾转身上楼。
走了两级台阶,苏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阿雾啊。」
沈雾站住。
「有些记忆丢了就丢了,」苏姨说,语气还是那么家常,「别老想着找回来——找回来的,未必是糖。」
沈雾端着碗的手,在黑暗里顿了一下。
「您说什么?」他问。
「姨年纪大了爱唠叨。」苏姨笑了一声,「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门关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汤碗里热气轻轻浮着的声音。
沈雾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才继续往上走。
进了屋,他先把碗放在桌上,又回到门口,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地板冰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腿。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绷着,绷了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唯一一次,他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疲惫。
桌上那碗汤还在冒白气。他抬起头,看着那团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怎么也抓不住的旧梦。
他想起苏姨那句话——找回来的,未必是糖。
他站起来,端起那碗汤。汤还是温的,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脱骨。他喝了一口,咸淡正好,跟他约七年前搬来的第一个晚上,一模一样。苏姨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爱喝排骨汤,记得他加班到几点。
他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了。可别人记得他。
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把汤喝完,洗了碗,放回厨房。
他想起约七年前自己搬进这栋楼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楼道,也是这样的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从头活一遍,换张脸,换个名字,换一身行头,把过去的事全埋进土里。
可土是松的。埋进去的东西,总会在某个雨夜,自己爬出来。
深夜十一点,沈雾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他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旧布包,边角磨得发白,包得严严实实。他没有打开,只是攥着,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一遍,又一遍。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可他从不敢打开——有些东西,打开一次,就再也合不上了。
窗外有风,吹得老旧的窗框轻轻响。楼下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对着那个布包,低声说:「对不起……我快撑不住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把布包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
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楼下,苏姨的早点铺门口,一盏小灯还亮着。
城南的夜安静,只有偶尔开过的车,带起一阵风。
陆衍舟站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收工之后,他本来该回宿舍的,可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城南,走到这栋楼前,抬头看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我快撑不住了。」
声音很轻,隔着四层楼,几乎被风吹散。可他听见了——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那袋橘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听见那句话从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飘出来。
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握紧了手里的橘子袋。
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他没有上去,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他本来想上去敲门的,手里这袋橘子,是他路过水果摊时顺手买的,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买。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路灯下,听着三楼那扇窗里的声音慢慢安静下去。灯一直亮着,橘子在袋子里,一颗都没少。
他终究没有上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三楼那盏灯,亮到后半夜,才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