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陆衍舟准时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
沈雾已经在了。他换了件白大褂，正弯腰调试仪器，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门没锁。」
「知道。」陆衍舟进来，把纸袋放桌上，「趁热吃，豆浆放了三勺糖。」
沈雾调仪器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猜的。」陆衍舟说，「你看上去像那种，苦吃多了，会喜欢甜的人。」
沈雾没接话。他把最后一个接头拧紧，拍了拍躺椅：「躺下。」
躺椅是皮面的，冰凉。陆衍舟躺上去，后脑勺枕着一块软垫，头顶一盏圆形的灯，白光温和。他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仪器运转的低鸣。
「流程说一遍，」沈雾在旁边坐下，戴上薄手套，「浅层扫尾，清理你记忆系统里清零手术留下的残留痕迹。过程中你会看到一些碎片画面，不要抵抗，跟着我的引导走。有感觉了，随时告诉我。」
「好。」陆衍舟闭上眼，「开始吧。」
沈雾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眉心。
一股微微的凉意渗进来。陆衍舟觉得自己沉了下去，像沉进一片很深的水里。眼前的光开始晃动，变暗，变模糊，然后有画面浮上来。
碎片。断裂的、模糊的、拼不成整块的碎片。有些是街道，有些是人的轮廓，有些只剩一点颜色，大片大片的空白把它们隔开。
「别急，」沈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着光走，看到什么，说出来。」
监控室里，江叙蹲在屏幕前，看着修复画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笔：「雾哥这手法……绝了。你看这个拼合度，边缝压得一丝不差，局里那些B级老师傅都做不到这程度。」
旁边值班的同事凑过来看：「真有这么神？」
「神？」江叙哼哼，「你是没见过雾哥上次给周先生拼浅层，两个小时，碎裂面全给捋平了，连个毛刺都不带留的。」
修复室里，画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
陆衍舟的呼吸变重了。他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
「审讯室……」他说，声音有些含糊，「灯很亮，白得晃眼。有人坐在我对面，问我『叛变名单呢』……我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灯，太亮了。」
沈雾按在他眉心的指尖，顿了一下。
「继续说。」他说，声音很稳，「是幻觉，还是记忆？」
「不知道。」陆衍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个梦……有人在给我打针，冰凉的，扎在太阳穴上，很疼。灯一直在闪，一闪一闪的。」
「针打在太阳穴上，疼吗？」沈雾问。
「疼。」陆衍舟说，「疼得我想喊，喊不出来。」
沈雾闭上眼，指腹下压了半分。修复画面里，那些碎片开始重新拼合，裂痕一处处弥合，像冰面重新冻上。
「好了。」他说，「过去了。」
陆衍舟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也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灯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刚才那个，是什么？」
沈雾收回手，摘下手套：「是拾忆会给你做清零时的场景残留。你被清过记忆——之前你听我说过，但那些碎片，是你脑子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现场。」
「所以，」陆衍舟坐起来，「我真的被人清过记忆。」
「嗯。」沈雾说，「证据在碎片里。我会帮你找回来。」
陆衍舟坐在躺椅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去，闭上眼：「好，那我信你。」
沈雾看着他闭上的眼，没说话。他转身去调设备，背对着陆衍舟，喉结动了动。
「今天先到这。」他说，「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行。」陆衍舟从躺椅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你这一天接几个单子？我看你这眼圈，比我还黑。」
「三个。」沈雾说，「今天接满额了。」
陆衍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起桌上剩的豆浆：「走了，你早点收。明天带红豆粥，换换口味。」
门关上。修复室里安静下来。
沈雾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慢慢坐下来，摘下薄手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有点发麻，这是连做修复之后的正常反应。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浅蓝色的碎片瓶，对着灯光晃了晃。
瓶里的光点，比上个月少了一粒。
他把瓶子放回去，合上抽屉，指尖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关灯，锁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的门，才转身下楼。
窗外，雨开始下了。
当晚，陆衍舟做了个梦。
梦里在下雨，很大的雨，雨声哗哗地灌满整个世界。他站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空地上，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又冷又湿。
雨里站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影站在雨里，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他伸手想去够。指尖差一点，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猛地睁开眼。
宿舍的天花板，白惨惨的。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他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才平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的。
枕头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想回忆那个梦。可梦里的东西像水里的倒影，一伸手就碎了。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两个字。
雨。
还有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他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掌心是空的。
「你是谁……」他低声说，「为什么……我会梦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