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陆衍舟堵在修复室门口。
他手里拎着两杯红豆粥,靠在门框上,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沈雾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早。」
「早。」陆衍舟把粥递过去,「我做梦了。」
沈雾接粥的手没停:「做梦正常。」
「不是普通的梦。」陆衍舟跟在他身后进修复室,把粥放在桌上,很认真地说,「雨里有人。很大的雨,雨丝斜着打过来,像帘子一样,我站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那个人站在雨里,朝我伸了一只手。」
他顿了顿:「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觉得……那个人在哭。」
沈雾正在整理器材的手,没有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两天满脑子都是案子,梦到下雨,正常。」
「不是案子。」陆衍舟说。
他走到沈雾面前,站定。沈雾整理器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梦里有声音吗?」沈雾问,声音平平的。
「只有雨声。」陆衍舟说,「那个人哭,是没有声音的。可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伸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怕——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等到他了。」
沈雾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整理:「梦而已。潜意识的拼图。」
「沈雾。」陆衍舟叫他。
这两个字,他叫过很多回。叫人,叫搭档,叫修复师,顺嘴就出来了。可这一回不一样——他叫得很慢,像是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才郑重地放出来。他盯着沈雾,一字一句:
「那个人的轮廓,有点像你。」
沈雾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手里拿着一支修复笔,笔尖悬在一台设备上方,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两三秒,他才把笔放下来,背过身去。
「你看错了。」他说,「梦是碎片拼的。你最近总跟我待在一起,潜意识串了。」
「你不敢看我。」陆衍舟说。
沈雾的背影僵了一下。
「每次说到这个,你都不敢看我。」陆衍舟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在审讯室门口是,在仓库外面也是,现在还是。沈雾,我失忆了,不是瞎了。」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空调低低地响着,红豆粥的热气在桌面上飘,白蒙蒙的一缕。
沈雾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才说:「今天先做浅层,坐吧。」
陆衍舟没动:「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沈雾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梦见一个人,轮廓像我,所以呢?梦而已。天底下轮廓像的人多了。」
「可那个梦不一样。」陆衍舟说,「我在梦里,一点都不怕。那个人伸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终于等到他了。」
沈雾没说话。
「我自己都解释不清,」陆衍舟说,「可那种感觉太真了。像等了很多年。」
沈雾低下头,拿起那支修复笔,转了半圈,又放下。
「坐吧。」他说,「流程不等人。」
陆衍舟看了他两秒,走到躺椅边,躺下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雾说:「放松,跟着光走。」
「嗯。」
浅层扫尾进行到一半,陆衍舟忽然说:「你手上有烟味。」
沈雾按在他眉心的指尖顿了一下:「昨晚楼道里有人抽烟,沾上的。」
「不是昨晚的烟味。」陆衍舟说,「是刚抽过的那种。你今天早上,抽了烟。」
沈雾收回手:「修复时间,集中精神。」
「好。」陆衍舟说,没有再追问。
中午,江叙来找沈雾吃饭,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他爬上天台,看见沈雾一个人站在天台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出一截,没抽,就任它烧着。
江叙在门口站住了,没敢过去。
他认识雾哥这么久,没见他抽过烟。有一次他问过,雾哥说,不抽烟,没瘾。可后来他听老周说过一句——雾哥这人,平时烟酒不沾,只有真烦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江叙缩回门里,悄悄地走了。
他刚走,天台入口的阴影里,陆衍舟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近。他站在离沈雾七八步远的地方,靠着墙,看着沈雾的背影。天台的风很大,把沈雾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那根烟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被风吹散,他一口都没抽。
陆衍舟知道那种烟。他不抽烟,可他认得出——那种烟劲儿大,呛,通常是老烟枪才抽的。沈雾这种平时不碰烟的人点它,说明今天早上那番话,把他惹到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知道有些界限,现在不能跨。
风里传来一点声音。他隐约听见沈雾在说话,声音被风撕得稀碎,只抓住几个字——「……越快……忘得越快……算清……」
陆衍舟听不太清,可他看见沈雾掐灭烟头,摁在天台的铁栏杆上,留下一小道焦痕。
他没有走过去问。他转身,轻轻下了楼,脚步放得很轻。
天台上,风灌过来,把沈雾的头发吹乱。他低头看着栏杆上那道焦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风一吹就散:
「陆衍舟……你恢复得越快,我忘得越快。」
他顿了顿。
「这账,我们俩,迟早要算清。」
说完,他掐灭烟头,收进口袋,转身下楼。身后,天台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风声灌满空荡荡的顶楼。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
他知道陆衍舟来过。
他闻到风里那点残留的、不属于天台的味道——是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粥的甜气。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下楼。脚步声一记一记,在空楼道里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