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档案馆在拾遗局负一层,走廊尽头,两扇铁门,刷着灰漆,常年关着。
陆衍舟拿着一级调阅条下来的时候,值班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正对着电脑屏幕嗑瓜子,瓜子的壳堆了半个纸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活的S级失忆组长!」她站起来,瓜子壳撒了一桌,「来查什么?包在我身上!我叫唐晚,档案组管钥匙的,整个档案馆就没有我找不到的卷宗。」
「查我自己的行动记录。」陆衍舟把调阅条递过去,「失忆前一年的。」
「行行行。」唐晚接过条子,扫了一眼,麻利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陆组长是吧,您等着,我给您调。要喝点什么不?档案室有速溶咖啡,就是味不咋地,您别嫌弃。」
「不用。」陆衍舟说,「谢谢。」
「客气啥。」唐晚推开门,领着他往里走,嘴里不停,「我跟您说,这档案馆啊,局里一半的秘密都在这。您知道不,咱们局有个都市传说——」
陆衍舟没接话。唐晚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零号』。SS级,整个记忆系的天花板,传说好些年头前凭空消失,档案全是绝密,谁都不许碰。还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一出手就是一片空白,连审讯官都会忘事儿……」
她说着,压低声音:「听说啊,是拾忆会出来的,后来叛逃了。老周亲自经手的案子,档案锁在绝密柜——喏,就那个。」
她抬手指了指档案室最里头,靠墙一排灰色的铁柜,其中一扇柜门上挂着一把黑锁。
陆衍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排铁柜和别的柜子没什么两样,灰漆,编号,锁得严严实实。可就在最上面一层,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档案封皮,上头印着几个字,被柜门的阴影遮了一半。
「零号卷宗·绝密」。
陆衍舟的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零号卷宗」四个字,他没见过,没读过。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快得抓不住——好像这四个字,他应该认识。
「这柜子,」他说,「能开吗?」
「可别!」唐晚赶紧摆手,「绝密柜,钥匙在周局那儿,还有一把在沈修复师手里。我?我碰都不敢碰,碰了饭碗就没了。」
「沈雾有钥匙?」
「沈修复师是局里挂名的档案特批员嘛。」唐晚说,「听说当年……哎,反正局里就他能开这柜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您要的卷宗我调好了,这边请——陆组长?陆组长?」
陆衍舟还站在绝密柜前,盯着那扇没关严的柜门。
他伸出手,指尖离那卷封皮还有几厘米——
「陆衍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却让整间档案馆的温度降了两度。
沈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银箱,脸色很淡。他看了一眼绝密柜前的情况,又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唐晚,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唐晚,谁让你带他进来的?」
「我、我就带他看看档案……」唐晚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有调阅条,一级的……」
「档案管理守则第三十七条,背。」
唐晚的嘴张了张,磕磕巴巴:「未……未经审批,不得……不得向非档案人员展示绝密柜、绝密、绝密区域……」
「背完了?」沈雾说,「出去,到值班台写检讨。三百字。」
「哦。」唐晚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小声补了一句,「沈修复师,我真的只带他看普通档案……」
「四百字。」
唐晚一溜烟跑了。
档案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柜、卷宗,和两个人。
沈雾走到绝密柜前,伸手把那扇没关严的柜门推上,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才转身。他全程没有看陆衍舟一眼。
陆衍舟站在两步外,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轻声问:「沈雾,你跟『零号』……是什么关系?」
沈雾锁柜子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衍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关系。」
「那你紧张什么?」陆衍舟说,「你进门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那是档案管理守则的要求。」沈雾说,「绝密区域,非授权人员不得逗留。你越界了,我作为特批员,该管。」
「沈雾。」陆衍舟往前走了一步,「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都会去摸无名指的指根。你自己知道吗?」
沈雾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搭在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上。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抬眼看着陆衍舟。
「陆组长,」他说,声音冷下来,「查你的记忆,别查我。我们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什么都没想。」陆衍舟说,「我就是觉得,你站在这排柜子前面的时候,像在守着什么东西。」
沈雾没接话。他拎起银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明天八点,修复照常。今天档案室的事,到此为止。」
「好。」陆衍舟说。
沈雾走了出去。档案馆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外,唐晚正蹲在值班台后面装忙,看见沈雾出来,整个人都绷直了。沈雾没看她,径直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检讨,明天早上交我桌上。」
「……是。」唐晚的声音蚊子一样细。
沈雾走了。唐晚趴在值班台上,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沈修复师生气起来也太吓人了,我看他脸都是白的……完了完了,三百字变四百字,我这周的小龙虾钱没了……」
她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探头朝档案室里喊:「陆组长!您要的卷宗还在桌上呢,还看不看了?」
「看。」陆衍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自己找。」
陆衍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排灰色铁柜。
「零号卷宗·绝密」。
他慢慢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心口那股莫名的紧,又浮上来。
他伸手摸了摸心口,低声说:「怎么听见这名字,胸口就发闷呢……好像欠了谁一笔账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