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在档案馆待了一下午。
唐晚给他搬了三摞卷宗，全是失忆前一年的行动记录。他翻完两摞，没什么收获——都是些常规任务，出勤、收队、写报告，干巴巴的。记忆里的空白，一页档案也填不上。
他翻到第三摞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袋，比别的厚。
「这是什么？」他问。
唐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袋子是早年归档的，贴着封条，好像是某次联合行动的老档。您要翻？这袋没录入系统，得手动翻。」
陆衍舟撕开封条，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几页发黄的纸，几张旧表，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集体照。黑白，边角卷起来，画面里的人穿着旧式制服，站在一栋楼前面，站了三排。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拾遗局城西联合行动，合影留念。
陆衍舟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差不多的制服，表情也差不多，严肃、板正。他的视线从第一排扫过去，扫到第二排，第三排——忽然停住了。
照片的角落，最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看镜头。他微微偏着头，看着画面外的某个方向，身形半侧着，光线正好暗了一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清瘦，肩背挺直，站在那里，像是随时要离开。
陆衍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照片举到灯下，凑近看。角落那个身影的侧脸，在光里显出一点弧度——下颌线，鼻梁的起伏，和那个人，像了七八分。
他再看那个人的站姿。清瘦的身形，肩背挺直，站在人群最边缘，像是随时要抽身离开。他注意到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这个站姿，他见过。
就在昨天，沈雾站在天台边，手里夹着那根没抽的烟，就是这个姿势。
陆衍舟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唐晚都奇怪了：「陆组长？您看啥呢，这么入神？」
「这照片，哪年的？」他问。
唐晚翻了翻那几页黄纸：「约六年前吧，城西联合行动的，跨区协作，那年局里搞了好几次大的。不过这个角落……哎，这谁啊，都没登记全名，档案上就记了个代号——」
「什么代号？」
唐晚低头辨认那几行潦草的字：「『零』……看不清，就一个字，像是『零』。」
陆衍舟攥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
他把照片举起来，还想再看，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快得没有预兆，一把抽走了照片。
沈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这是绝密档案里的东西。你越界了。」
「你怎么进来的？」陆衍舟站起来，「你走路没声音？」
「档案特批员，哪都能进。」沈雾把照片往风衣内袋里一收，「这袋档案，封存处理。你调阅权限，不够看这个。」
「照片角落那个人，」陆衍舟盯着他，「是你，对不对？」
「不是。」
「你抢照片的动作，比你的嘴诚实。」陆衍舟说，「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你就把它收走了。你要是心里没鬼，你紧张什么？」
沈雾没接话。他转身要走，陆衍舟上前一步，拦住他：「照片还我。那是行动档案，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档案归档案。」沈雾说，「照片里的东西，不该你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雾的声音冷下来，「陆衍舟，我说过，查你的记忆，别查我。这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你已经在说第二遍了。」陆衍舟说。
档案馆里安静下来。唐晚缩在值班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瓜子壳捏得嘎吱响。
沈雾站在铁柜前，看着陆衍舟，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平：
「我最后说一次。别查我。」
「你查到最后，不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说完，没有再看陆衍舟，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快得有点乱——这是陆衍舟第一次见他走路走这么快。
唐晚在后头小声喊：「沈、沈修复师，那袋档案要不要登记……」
「不用。」沈雾头也没回，「我带走，封存。」
铁门合上。档案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唐晚拍胸口的喘气声。
「我的天……」唐晚小声说，「我在这工作三年，头回见沈修复师脸黑成这样。陆组长，您那照片里到底有谁啊？」
陆衍舟没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唐晚：「刚才那张照片，你还有印象吗？角落里那个人，是男是女，什么体型？」
「我、我没注意啊……」唐晚挠头，「我就瞟了一眼，您就举着看半天了。」
陆衍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抢照片的时候，」他说，「手在抖。」
「啊？」
「他握照片的手，在抖。」陆衍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个档案特批员，翻过多少绝密文件，什么场面没见过。一张约六年前的老照片，能让他抖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没有关系……」他低声说，「那你为什么握照片的手，在抖？」
档案馆的灯管发出嘶的一声响，又安静下去。唐晚蹲在值班台后面，没敢接话。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