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沈雾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卷起，约六年前的那张集体照。他把照片从风衣内袋里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有收起来。
照片角落那个身影，正是他自己。
零号时期的他。站在人群边缘，肩背挺直，微微偏着头，眼神空空洞洞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照片里的他年轻，瘦，脸上没什么血色，跟现在这张脸，差了很远——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认不出来。
可他知道，这照片在别人眼里像什么。他也知道，陆衍舟已经认出来了。
他的指尖，慢慢地，沿着照片移动，停在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上。
那是陆衍舟。约六年前的他，站在合影正中间，年轻，意气风发，嘴角带笑，眼睛里有光。跟他现在这个记不住自己名字的样子，像两个人。
沈雾的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
他轻轻描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像是隔着十年的光阴，去碰一个不该碰的人。
「对不起……」
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修复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做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上一遍太轻，对方听不见，「那天的事……是我做的。我该跟你说清楚，可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顿了顿。
「如果当时我没那么做……你还能记得我。」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跟他梦里的雨一样大，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他在那里做过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救了这个人一命，也让他们从此成了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他从不后悔那个决定。
他欠的，只是一句解释。
一句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解释。
窗外有风，吹得百叶窗轻轻响。沈雾低头，指尖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把照片翻过去，盖在桌面上，像是不敢再看。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沈雾的动作瞬间停了。他把照片往抽屉里一塞，合上抽屉，站起身，回头——陆衍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热气在他脸前飘。
「看到你灯亮着。」陆衍舟说，「值班室的咖啡机还没关，顺手接了两杯。」
沈雾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下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陆衍舟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梦见雨了。雨很大，我一个人站在雨里，伸手够一个人，够不着——你呢？这么晚，一个人在修复室，对着什么说对不起？」
沈雾的心，沉了一下。
陆衍舟听到了。他站在门口那会儿，听到了那三个字。
「自言自语。」沈雾说，声音平平的，「加班加糊涂了，说胡话。」
「是吗。」陆衍舟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我听着，不像胡话。你那三个字，说得挺认真的。我隔着门听了个尾巴，心口都跟着跳了一下——你说这怪不怪？」
沈雾没接话。他把抽屉又往里推了推，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壁烫手，他端着，没喝。
「陆衍舟。」他说。
「嗯？」
「与你无关。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恢复流程。」
陆衍舟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他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沈雾。」他说，没回头，「我失忆了，可我分得清什么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什么话是憋不住说给自己听的。你刚才那两句，是憋不住的。还有——」他顿了顿，「你叫我全名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别人叫名字，是叫人；你叫我的名字，像在叫一个欠了债的人。」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管白得晃眼。陆衍舟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伸手捂住了心口。
那里疼。
说不上来的疼，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出来。他扶着墙，弯下腰，额角渗出汗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擂，擂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刚才那三个字，对不起，他隔着门听了个尾巴，听不真切，可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拎出来，又塞回去。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那阵疼才慢慢退下去。他直起腰，手还在心口上按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节。
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什么都不记得，身体却什么都记得。
他回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低声说：
「沈雾……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他。灯管嗡嗡地响着，白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修复室里，沈雾站在桌前，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咖啡。热气已经散了，杯壁的烫意退成温的，又退成凉的。
他把咖啡放下，拉开抽屉，照片还躺在里面，角落那个身影，隔着十年的旧时光，静静地看着他。
他把抽屉合上，没有锁。
他站在桌前，站了很久，才关了灯，走出修复室。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声音在空走廊里传出去老远。
走廊尽头，陆衍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杯被捏扁的纸杯，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纸壁上沾着一圈干掉的咖啡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