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是粗粝的砂纸,日夜不休地打磨着这片戈壁滩。但在嘉峪关外十里处的这片荒原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木桩被狠狠砸入冻土的沉闷声响,工匠们搭建棚架的吆喝声,以及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乐章。
刘主事站在一座刚搭起的高台上,迎着风沙,眯着眼审视着下方的布局。他的脸庞被晒得脱了一层皮,红黑红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图纸。
“林将军,这东边的一排,是给咱们中原商人的铺位;西边那片,留给部落的牧民。中间这块空地,得留宽敞点,既是‘缓冲区’,也是将来牲口交易的验货场。”刘主事指着下方大声喊道,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亢奋,“还有,那边的围栏给我加高三尺!别到时候那马群受了惊,冲进铺子里踩踏了人!”
林将军一身戎装,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身边的副官:“听见没?按刘大人的意思办!另外,把旗杆竖起来,挂上咱们大梁的龙旗和市舶司的商旗。得让十里外的人都知道,这儿是大梁的地界,是做买卖的地方!”
刘主事擦了把汗,转头看向林将军:“将军,这‘规矩’得立在前头。明儿个咱们把那几个部落的首领请来,还有城里的商号掌柜,咱们开个会。这公平秤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谁要是敢在秤上做手脚,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当场就把秤杆子折了,人扣下!”
“放心吧。”林将军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五千精锐都已经撒出去了。这方圆十里,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次日清晨,一座巨大的帐篷内,气氛虽然有些拘谨,却也充满了期待。
刘主事坐在正中,左边是穿着绸缎的汉商,右边是穿着皮裘、带着腰刀的部落首领代表。
“各位,咱们这互市,图的就是个‘信’字。”刘主事指了指放在桌案上的一杆崭新的铁秤,“这是朝廷特制的‘公道秤’,一斤就是十六两,少一钱都不行。以后咱们交易,不论是用官银,还是用牛羊、皮毛抵债,都得在这秤上过一遍。若是有了纠纷,咱们这帐篷里还设了仲裁席,一边一位代表,不管是汉人的理还是胡人的理,咱们只讲道理,不讲拳头。”
一位留着络腮胡的部落首领动了动,粗声粗气地问道:“要是……要是我们的东西不值钱,你们不要呢?”
刘主事微微一笑,拿出一本册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开这个会。你们的皮毛、药材,甚至是这马奶酒,朝廷都定了收购价。若是商人不想收,市舶司照单全收!绝不让你们吃亏。”
这话一出,在场的牧民们眼中顿时亮起了光。以前他们来卖东西,往往被奸商压价,甚至还要被官勒索,如今听说有官家兜底,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然而,就在这热火朝天的筹备背后,一股阴冷的风正在百里之外的草原深处悄然集结。
一座黑色的穹庐帐篷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羊膻味。部落贵族阿古拉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眼神阴鸷得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互市……哼,互市!”阿古拉猛地匕首插在桌案上,木头屑飞溅,“那大梁的皇后是个毒妇!她想用那些丝绸和茶叶,把我们的骨头都泡软了!一旦牧民们习惯了那安逸的日子,谁还愿意跟着我们在马背上喝风吃沙?这简直是要挖了我们部落的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裹着厚厚斗篷的神秘人,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阿古拉勇士说得对。”神秘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那些前朝的余孽们也不愿看到大梁安稳。如今朝廷在边关布防严密,硬拼不是办法。但若是这互市出了大乱子,死了不少人,甚至杀了朝廷命官,你猜那萧玦还会不会这么好心?”
阿古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的意思是……”
“开业那天,人多眼杂。”神秘人低声说道,“我们会安排人混进去,制造混乱,甚至……放把火。只要血流成了河,这‘互市’就成了‘修罗场’。到时候,大梁朝廷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关闭互市。而那些对大梁失望的部落,自然会重新拥戴能带给他们荣耀的领袖。”
阿古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好!我就知道你们‘旧人’还是有些手段的。告诉兄弟们,那天都把刀磨快点。我要让那刘主事知道,这草原上的规矩,还是我们说了算!”
夜幕降临,互市筹备工地上燃起了无数火把,宛如一条火龙蜿蜒在荒原之上。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明哨,像只壁虎一样趴在一处沙丘后面,数着工地上巡逻的兵马数量。他正要在手中的小本子上记下什么,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数什么呢?这么专心。”
那人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股巨力提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拖进了黑暗的死角。
墨影穿着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探子,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别费劲了,点了你的哑穴,叫不出来。”墨影在他耳边低语,“你是阿古拉的人吧?还是前朝余孽?”
那人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恐惧。
墨影冷哼一声,从他身上搜出了画有布防图的密信和几包火药。“哼,果然是想在开业那天搞破坏。看来娘娘的预判没错,这帮人是真不想让咱们过安生日子。”
他手起刀落,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墨影招了招手,两名暗卫现身,将那人拖走处理。
片刻后,墨影的身影出现在了刘主事的营帐内。
“刘大人,查实了。”墨影摘下面巾,露出一脸冷峻,“这附近起码有五波眼线,都在盯着咱们的布防和那个‘公道秤’。而且,我在抓捕这人的身上搜出了火药,他们打算在开业当天制造爆炸,引发踩踏。”
刘主事听得手心里全是冷汗,霍然站起:“这群疯子!这要是真闹起来,互市就完了!”
“所以他们越急,说明咱们越做对了。”墨影冷静地分析道,“如今硬抓只能打草惊蛇,让他们换更隐蔽的手段。得想个法子,把这把火憋回去,或者……引到别处烧了他们自己。”
刘主事在帐内转了两圈,猛地停下脚步:“既然他们想看乱子,那咱们就给他们看个‘虚’的。这开业的日期,不能外泄!对外放出的消息,还是按原定的日子,但咱们提前三天,只让那些真正做生意、心眼实的商人和部落首领进来。至于那些想浑水摸鱼的……”
墨影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没错。”刘主事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把真的开市日瞒得死死的,到时候那些贼人还在那假日子等着动手,咱们这边买卖都做完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哼,林将军的五千精锐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好计策。”墨影点头,“那我这就去安排,加强暗哨,把这片区域给我围成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不能随便飞出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看似平静的筹备工地下,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阿古拉和他的同伙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在那更深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早已锁定了他们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