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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赖上

深度记忆 书瑶 3427 2026-08-20 11:48:09

白鸦落网第三天,拍卖行的线头全断了。

沈雾坐在修复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七个窗口——三个据点的物证清单、白鸦的审讯记录、唐晚从档案馆调出来的旧案卷宗。他把白鸦供出的那三个买家名字敲进系统里查,查出来的结果干干净净:建材商的账目流水正常,夜总会老板的社会关系清白,退休教授名下没有任何可疑资产。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提前擦过。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碰到太阳穴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刚才揉眉心的动作做到一半,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揉。低头看屏幕,那七个窗口里有一个是他两分钟前打开的,他盯着那页物证清单看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本来要查什么。

他拉开抽屉,摸出那瓶浅蓝色的碎片瓶,对着光晃了晃。光点又少了一粒。他把瓶子塞回去,合上抽屉,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拍卖行,查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继续写:「三买家,流水。」

「又写便签。」

沈雾抬头。陆衍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领口有点皱。

「你今天上午没有修复流程。」沈雾说。

「我知道。」陆衍舟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我是来查案的。白鸦那条线断了,不代表拍卖会就没了。三日后那个预展——不,现在应该叫『正式拍卖会』了。他们换地方,换时间,可货不会烂在手里。」

沈雾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衍舟在对面坐下,「白鸦只是外围行主,他上面还有人。大鱼不会因为外围断了一只手就不吃饭。再说了——」他顿了顿,拿起沈雾桌上那张便签纸,念出来,「『拍卖行,查什么,三买家,流水。』你自己也在查。」

沈雾伸手把便签抽回来:「那是我的笔记。」

「你笔记上连个句号都没有。」陆衍舟说,「我帮你补一个。拍卖会三日后,地点未知,买家名单在白鸦的上一级手里。要查,得重新摸进去。」

「你不参加。」沈雾说,「你的恢复流程还没走完,浅层才做了两天。」

「那就走完再查。」

「来不及。拍卖会不等人。」

「所以你要一个人去?」陆衍舟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沈雾,「沈修复师,我问你,上回你一个人去踩点仓库,被黑夹克拿针管抵着脖子。上上回你一个人去盯梢预展,差点被狙击手锁了位置。你是不是觉得,C级修复师的命不值钱?」

沈雾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七个窗口,窗外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面,像两道淡灰色的弧线。

「我不带你去。」他说,「有危险。」

「巧了。」陆衍舟直起身,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也不打算让你一个人去。你不带我去,行——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你修复室门口。你开会我坐后排,你查案我翻卷宗,你去现场我跟着。你嫌烦,可以申请调离,但老周不会批。」

他顿了顿,把最上面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热气还在冒。

「因为你甩不掉我。」他说,「你的命格,从你那天在审讯室门口替我翻案开始,就已经跟我的锁在一起了。」

修复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低低地响着,窗外有鸟叫了两声。沈雾看着那杯豆浆,又看向陆衍舟。那人站在他桌前,逆着光,肩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威胁,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结局。

「你刚才那话,」沈雾开口,声音平平的,「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陆衍舟说,「我自己想的。你觉得肉麻?」

「你觉得呢。」

「我觉得,」陆衍舟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命中注定的事,说出口就不算肉麻。你看——我失忆了,全城那么多修复师,偏偏是你来鉴定。全城那么多行动组员,偏偏是我被指派跟着你。全城那么多案子,偏偏你查的每一条线,都跟我的记忆有关。」

他低头看着沈雾的眼睛:「这叫什么?这叫命。」

沈雾握着那杯豆浆,杯壁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垂下眼,没接话。

命这个字,他不信。十年前他被博士用「万人记忆」拼出一个人格的时候,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后来他叛逃,他封存陆衍舟的记忆,他躲在拾遗局当一个C级小修复师——每一步,都是他在跟命争。可陆衍舟说得对,争了这么多年,这个人还是出现在了他的修复室门口,手里拎着豆浆,嘴里说着命。

好像他的命,从一开始,就系在这个人身上。没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别人。

「……随你。」他说,声音轻了些,「别碍事就行。」

「不碍事。」陆衍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保证,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着你。」

沈雾没抬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放了三勺糖,跟上次一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不在陆衍舟面前说过自己爱喝甜豆浆,食堂里也没人知道。可这个人,失忆之后第一次买早饭,就买对了。

好像身体记得的事,不止陆衍舟一个人有。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去综合处,领调查令。白鸦的案子还没结,拍卖会的线,可以重启。」

「行。」陆衍舟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想喝红豆粥还是豆浆?明天早上,我换一种带。」

「你烦不烦。」

「烦。」陆衍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你甩不掉。」

门关上了。沈雾坐在桌前,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豆浆。杯壁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打印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他算了算从便利店到修复室的路程——步行十五分钟,开车五分钟。

所以这个人,七点钟就在便利店门口等着了。

沈雾把豆浆放下,拿起笔,想在便签上写点什么。笔尖触到纸,他停住了。过了很久,他在那张写了「拍卖行,查什么」的便签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陆衍舟,命。」

写完,他把便签折起来,塞进抽屉深处那个布包旁边。抽屉合上,锁扣咔哒一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这一次,他听出来那是两只鸟在叫,一高一低,一唱一和。

老周的办公室在五楼东头,窗外对着停车场。陆衍舟敲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对着电脑看一份文件,眼镜推到额头上,眉头皱得很深。

「周局。拍卖会的线,申请重启。」陆衍舟把申请书放在桌上。

老周没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白鸦的案子刚结,外围据点全端了。你凭什么判断拍卖会还在?」

「凭三件事。」陆衍舟说,「第一,白鸦供出的三个买家,流水太干净了,像是提前被人洗过——说明有人在保这条线。第二,拍卖行据点清点时,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客户名单。」陆衍舟说,「三处据点,账本、设备、价目表全在,唯独客户名单不见了。说明收网之前,有人把最值钱的东西提前转移了。第三——」

他顿了顿:「沈雾说拍卖会还在。」

老周抬起眼看他:「小沈说的?」

「他说的。」陆衍舟说,「他把白鸦的审讯记录翻了三遍,比对物证清单,又重新走了三起失窃案的时间线。他的结论是,白鸦只是外围,真正的网在更高层。拍卖会不会取消,只会换地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申请书,看了一眼上面沈雾签在「主办修复师」一栏的名字。他看了很久,才开口:「你失忆之前,从来没人能让小沈主动在申请书上签字的。你失忆了,反倒做到了。」

「命吧。」陆衍舟说。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古怪:「你这孩子,失忆之后怎么说话跟算命的似的。」

「不知道。」陆衍舟笑了笑,「大概是脑子空了,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清了。」

老周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申请书底下签了字,盖上章,推过去:「注意安全。小沈——你多看着他点。他这人,总喜欢一个人往前冲,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陆衍舟接申请书的手顿了一下,「周局,您说的是什么时候?」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把笔搁回笔筒:「很久以前了。去吧。」

陆衍舟没追问。他拿着批文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周那句「以前是,现在也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老周认识沈雾很久了——久到知道沈雾「以前」的样子。那个人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这样喜欢一个人往前冲吗?也有人替他拦着吗?

他想起档案里那张约六年前的老照片。想起照片角落那个侧影。想起沈雾抢照片时发抖的手。

「你的以前,」他低声说,「我会查到的。」

批文下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陆衍舟提前半小时,三点四十五分就蹲在沈雾的修复室门口了。

他没敲门。他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晚饭——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一份番茄炒蛋盖饭,他不知道沈雾爱吃什么,就买了两种。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四点不到就来蹲门,可他在宿舍坐不住。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沈雾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那个人平时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却在他的案子上,二话不说签了名。

陆衍舟靠着门框,低头看着手里两份盖饭,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自嘲。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栽了,栽在一个连承认认识他都不肯的人身上。可他的身体不在乎——他的身体,比他更早知道答案。

门开了。

沈雾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白天的灰风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陆衍舟,愣了一下:「几点?」

「三点五十一。」陆衍舟站起来,把两份盖饭举到他面前,「你爱吃哪个?鱼香肉丝还是番茄炒蛋?不知道你口味,都买了。」

沈雾看着那两份盖饭,又看向陆衍舟。那个人站在走廊的白光里,手里举着两份打包盒,表情认真得有点傻。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偏西,橘色的一缕,斜斜地擦过玻璃。

「批文几点下的?」沈雾问。

「四点十七。」

「那你提前了多久?」

陆衍舟想了想:「大概……半小时?」

沈雾没说话。他伸手接过那份番茄炒蛋盖饭,转身往回走:「进来吃。吃完去现场复勘,天黑之前把外围路线画完。」

「好。」陆衍舟跟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那份鱼香肉丝的盖子,「明天早上,你想喝红豆粥还是皮蛋瘦肉粥?」

「你能不能换一句。」

「行。明天晚上,你想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里脊?」

沈雾低头扒了一口饭,没理他。番茄炒蛋的味道寡淡,食堂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敷衍。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尝什么稀罕的东西。

陆衍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词——命理无她。

这个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刚才跟老周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生了根。命理无她。就好像这条路上,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能插进来,也没有别人应该插进来。他们是彼此的谜,也是彼此唯一的谜底。

「陆衍舟。」沈雾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门口蹲了半小时,走廊里冷。」

「不冷。」陆衍舟说,「等你的时间,不算冷。」

沈雾扒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像没听见一样。可陆衍舟看见他的耳朵尖,在傍晚的日光里,红了一小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橘色的光慢慢退成灰蓝。修复室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吃饭。空调嗡嗡地转,盖饭的热气在灯光下飘,像两条淡淡的河,各自流着,偶尔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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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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