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沈雾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的不是打印好的分析报告,而是一支马克笔。白板上空空荡荡,他转过身,当着二十几号人的面,徒手开始画。
先是一个圈,标注「拾忆会总部」。圈下面分出三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各画一个小三角——「拍卖行」「记忆银行」「屠宰场」。然后在拍卖行那个三角旁边,又拉出一张网:分销层、供应商、客户池、洗货渠道。
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白板上沙沙地响。不到三分钟,一张完整的网络图就铺满了整面白板。每个节点旁边标着缩写,每条连线旁边写着利润流向——向上走的是钱,向下走的是货,横着走的是信息。
画完,他把笔帽扣上,转身:「白鸦是拍卖行的行主,但他的上面还有两层。第一层叫『洗货人』,负责把收购来的记忆做初步加工,洗掉个人特征,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第二层叫『分销商』,手里握着全城的客户名单——建材商、夜总会老板、退休教授,都只是分销商手里的散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真正的客户名单,不在白鸦手里。」沈雾点了点白板上分销商那个节点,「在比白鸦高一层的人手里。白鸦被捕那晚,有人提前抽走了客户名单、转移了核心设备。拍卖会不会取消,只是换了个地方。」
「等等。」坐在桌尾的疤脸组员举起手——就是上次收网行动前质疑沈雾的那个人,「这些信息你从哪来的?白鸦可没交代这么多。他的审讯记录我都看了,除了供出三个买家名字,什么都没说。」
沈雾看了他一眼:「物证交叉比对加行为建模,合理推断。」
「什么行为建模?」
「白鸦的拍卖行经营了两年多,三处据点,年流水至少九位数。这种规模的生意,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管。他上面一定有洗货人帮他处理货源,一定有分销商帮他卖货。不然他不可能一边管进货、一边管洗货、一边管客户——一个人管三头,早就穿帮了。」
疤脸组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上面有人,」沈雾继续说,「这个人现在还自由着,手里握着客户名单,还有拍卖会的新地址。找到这个人,就能截住拍卖会。」
「那你分析半天,」另一个组员开口,「这人是谁?在哪?」
「不知道。」沈雾说,「但我画出来的这张网,缺了一个节点。分销商和洗货人之间的信息枢纽——就是这个人。他能同时接触到货和客户,能越过白鸦直接调度外围资源。这个人在拾忆会里,至少是B级以上。」
他说完,放下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会议室里响着空调的低鸣,没有人说话。江叙坐在角落里,保温杯都忘了端,眼睛盯着白板上那张网,喃喃地说:「雾哥,你这脑子……白鸦卷宗你才看了三天。」
「三天够用了。」沈雾说,「白鸦的账本残页上有洗货记录的编号,物证清单里有三种不同字迹的标签卡——说明至少三个人参与了货品管理。我对照了那三个买家的置换合同,合同的落款字迹跟其中一张标签卡吻合。那个字迹,就是洗货人的。」
疤脸组员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江叙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跑,一边抄白板上的图一边嘀咕:「这哪是修复师,这是情报分析师……」
「行动方案。」沈雾敲了敲白板,「今晚去外围老仓储区复勘。那边靠水,适合做地下交易。拍卖行三处据点被端,他们的资金链和物流链已经断了——新的拍卖会只能从水路走,最可能的位置是仓储区沿河的那排旧仓房。今晚任务是认路、画巡逻图,为下一步潜入做准备。」
「我跟沈修复师去。」陆衍舟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来。
沈雾转头看他。陆衍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速记本,手里转着笔,表情平平淡淡的。
「不需要两个人。」沈雾说。
「需要。」陆衍舟合上速记本,「仓储区那一带,我失忆前去过。身体记得地形。」
这理由荒不荒唐,沈雾还没来得及说,老周已经开口了:「就这么定。小陆跟小沈,江叙后方督导。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陆衍舟站起来,把速记本合上,走到沈雾面前,把本子递给他。
沈雾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白板上那张网络图的速写——每个节点的位置、每条连线的方向,一笔不差,连字迹大小都跟白板上差不多。第二页更绝:陆衍舟把沈雾讲到的每一个嫌疑人的画像,都画了张速写——不是照片式的速写,是特征速写。洗货人,手小,惯用左手(标签卡字迹的倾角暴露的)。分销商,有财务背景(利润分成的比例算得太精)。客户池里的高端买家,至少五个,人均年消费八位数以上。
每一张速写旁边,都标了推测依据。字迹很潦草,像是赶出来的,但条理分明得可怕。
沈雾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单独写了一行字,笔迹比之前更重,像用力写下去的:
「你画这张网的时候,眼睛里有恨。白鸦不是你的仇人。你在恨网最上头的那个点。」
沈雾合上速记本,递回去:「画得不错。」
「就这三个字?」陆衍舟接过本子,「我记了这么多,你就一个『不错』?」
「你想要什么?」
陆衍舟想了想:「我想知道你眼里的恨,是冲着谁的。」
沈雾没接话。他拿起桌上那支马克笔,放进银箱里,合上箱子,拎起来。经过陆衍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你说身体记得地形。那你的身体,有没有告诉过你,仓储区那条河,水里有什么?」
陆衍舟一愣。
沈雾已经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记一记,很快没了。
陆衍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沈雾说出「仓储区那条河」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毫无预兆,像被什么电了一下。他攥紧拳头,那股抖才慢慢退下去。
仓储区,那条河。水里有什么?
他记不起来。可他的身体,好像记得一点他不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