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三人钻进老仓储区外围一辆灰色面包车里。江叙在后座架着监控设备,屏幕上切出八个小窗——四路是仓储区旧监控的信号,四路是他用无人机拍的实时热成像。
「巡逻密度比想象的低。」江叙盯着屏幕,「沿河那排仓房,正数第三间,门口守着两个。其他几间都没人。」
「那就这间。」沈雾从后视镜里看了陆衍舟一眼,「乔装方案:你扮安保,我扮技术顾问。仓储区现在还有零星的物流公司在运营,我们以『设备巡检员』的身份混进去。江叙黑掉他们的访客系统,后台登记。」
「衣服呢?」陆衍舟问。
「后座底下。」江叙探身从座位下面拽出两个黑色塑料袋,一人一个,「安保制服,技术顾问的工装。码数是我估的,凑合穿。」
陆衍舟接过来,抖开那件安保制服。深蓝色,胸口印着「仓储区安全巡检」几个字。他脱了外套,套上制服,拉链拉到头,又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那张脸配上那身制服,往仓库门口一站,谁看都像个正经安保。
沈雾换上了灰色的工装,胸前挂着一张伪造的工牌,手里拎着银箱。他看了陆衍舟一眼,又把视线移开:「走吧。」
「等等。」陆衍舟拉住他,低头把沈雾的工牌摆正,「歪了。」
沈雾站着没动。陆衍舟的手指擦过他的领口,指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工装布料传过来,像一小块烙铁。他垂下眼,等陆衍舟把手收回去,才转身推开车门。
仓储区的夜风潮湿,带着一股水腥味。那条河离得不远,隐隐能听见水浪拍在石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两个人沿着仓库外墙的阴影往里走。走到第三间仓房门口,两个安保坐在折叠椅上打牌,其中一个听见脚步声,抬头:「谁啊?」
「设备巡检。」沈雾亮出工牌,「空调系统报故障,调度中心派来的。」
打牌的安保看了工牌一眼,又看了陆衍舟一眼:「这人呢?」
「新来的。」陆衍舟理直气壮,「跟老师傅学巡检。」
安保打量了他两眼,没起疑,摆摆手:「快点儿。里头有货,别碰箱子。」
门开了。
仓房里面比外面大得多。一排排货架从这头通到那头,货架上摆的不是箱子,是一排一排的玻璃柜。柜子里装着一支一支密封的瓶子——不是浅蓝色的碎片瓶,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不同颜色的雾气。有的是淡粉色,有的是深灰,有的是墨绿,每一瓶的瓶口都贴着标签。
陆衍舟走近一个柜子,看清标签上的字:「29岁,IT从业者,2017-2024年职场记忆。」
旁边那瓶写着:「初恋,初雪那天,对方的睫毛上落了雪花。」
再旁边:「丧子之痛,三年期,售价面议。」
陆衍舟的手在柜子前面停住了。
这些瓶子里封着的,是别人的人生。是别人的初恋、别人的丧子之痛、别人的职场记忆。有人把这些东西从活人脑子里抽出来,装进玻璃瓶,贴上价签,摆进柜子里,等着买家来挑。
他想起周建国。想起那个坐在自家客厅里、管妻子叫「这位女士」的中年男人。那个人脑子里住着别人的人生,自己的那半辈子,就装在这样的瓶子里,摆在某个柜子上,等着标价。
「别看了。」沈雾的声音从货架那端传来,「这些是浅层的。」
「还有不是浅层的?」
「里面。」沈雾说,「保险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冷气。沈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门锁发出滴的一声——没开。
「电子密码,双因子加密。」沈雾把卡收回去,「门禁和指纹同时匹配才能开。这张卡是我黑进他们访客系统复制的权限卡,能过第一道,过不了指纹。」
「我来。」陆衍舟走到门前,闭上眼,手掌平贴在门板上冰凉的铁皮上。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鼻子里闻到一股味道——很淡,被冷气压住了大半,可还是能分辨出来。铁锈味,消毒水味,还有一层说不清的甜腻,像是人发烧时呼出来的热气的味道。
「里面有东西。」他睁开眼,「不是设备,是人。」
沈雾眉头微皱:「你能闻出来?」
「不叫闻。」陆衍舟自己也困惑,「像……这些味道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存着,我只是重新想起来了。很苦,像血,又像下大雨的夜里,空气里的那种味道。」
沈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闻到的那股味,是什么颜色的?」
「黑的。」陆衍舟脱口而出,「像深夜的雨。」
沈雾握着卡的手猛地收紧。他垂下眼,把卡放回口袋,声音压低:「走吧。今晚的任务是认路,保险室改天再查。指纹的事,我回去找江叙想办法。」
「沈雾。」陆衍舟喊住他,「我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心口疼。跟上回在修复室门口听见你说『对不起』,是一样的疼。」
沈雾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陆衍舟说,「可我的身体知道。它在怕什么——它怕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怕得要死,可它又不让我跑。它让我站在这,手贴着门板,像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我在等什么?」
铁门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软垫上,又像是一个人被封住了嘴在喊。
沈雾回头看着他。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一点红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在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他说,「那个人不在门后面。他在很久以前的一条河边,等过你。」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工装的下摆被走廊里的冷气吹起来一点,很快消失在货架的阴影里。
陆衍舟站在原地,手还贴着那扇铁门,冰凉的铁皮上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沈雾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仓储区,河边,等过你。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他的身体一直在等。从失忆那天醒过来开始,他的身体就在等这句话——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最深的河里。
他慢慢把手从铁门上收回来,攥成拳头,跟着沈雾的背影往外走。
回程车里,三个人都不说话。江叙在后座收拾设备,偶尔嘀咕一句:「那个保险室的加密强度也太高了,双因子加密,我得回去翻翻老档案看看有没有同类案例……雾哥,你说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要这么防着?」
沈雾没答。他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那条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月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陆衍舟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他忽然说:「那条河,我以前去过。」
沈雾转过头看他。
「不是今天。」陆衍舟说,「是很久以前。刚才你提到河边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冬天,河边结冰了,我站在冰上,对面站着一个人。天黑得很快,那个人跟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然后冰裂了,我掉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报告:「水很冷。我往下沉的时候,有人拽住了我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这只手,被人拽过的那个位置,现在还发麻。」
车窗外,河面的雾被风吹散了一点。月光静静地洒在水面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江叙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沈雾的表情。
沈雾的脸在月光里很白,白得有点透明。他看着窗外那条河,看了很久,才说:
「你没记错。那天是冬天,十二月,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你掉下去的时候,冰碴子割破了你的手腕——」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你右手腕上,有三道疤。不是新的,是六年前的。」
车内安静了。江叙的呼吸都放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衍舟松开方向盘上的右手,翻过来,低头看。车灯的光落在他手腕内侧——三道细长的白线,并排,不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他从失忆那天起就没注意过这几道疤。以为是旧伤,没在意过。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旧伤,这是有人把他从冰河里捞上来的代价。
「那个人是谁?」他问,声音很轻,「捞我上岸的那个人,是谁?」
沈雾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河面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条发着光的带子。过了很久,久到陆衍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声盖住大半:
「一个……本来不该在河边的人。」
车拐上去市区的路,河面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线,融进夜色里。陆衍舟攥着方向盘,右手腕上那三道疤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身体告诉他的——那天拽他上岸的那只手,跟刚才在保险室门口按在铁门上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