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区复勘之后,沈雾向老周申请了七十二小时的伏击许可。理由是——拍卖会的客户名单在分销商手里,而分销商不可能放弃仓储区的存货。那间保险室里封着的东西,是他们的命根子,迟早会有人来取。
伏击点定在仓储区对面一栋废弃的办公楼,六楼,窗户正对着沿河那排仓房。江叙在楼里布了三路监控加一组热成像,保证仓房门口五十米范围内,一只猫跑过去都能被拍到。
但江叙自己不能一直守着——局里临时调他去支援另一个案子。于是第一夜的伏击,车里只坐了两个人。
陆衍舟和沈雾。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陆衍舟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眼睛盯着对面仓房的门口。沈雾坐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银箱搁在脚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掰了一半,没吃,就那么攥着。
「你不吃东西,血糖会低。」陆衍舟头也没回。
「不饿。」
「你上次吃饭是中午十二点。」陆衍舟说,「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七分。超过十三个小时了。」
沈雾掰面包的手顿了一下:「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饿。」陆衍舟转过身,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热的,姜茶,江叙走之前泡的。他说你冬天手脚冰凉,喝姜茶能缓。」
沈雾接过杯子,杯壁的热度透过手套传过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皱了皱眉。
「江叙这人,不该记的记得挺清楚。」他说。
「该记的。」陆衍舟说,「他记了,我就记住了。」
沈雾没接话。他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那条河。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河对岸的灯亮着几盏,被雾气晕成模糊的黄色光斑。
「沈雾。」陆衍舟忽然开口,「你以前,认识我吗?」
沈雾端杯子的手,在月光里僵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件事——六年前,冬天,我在冰河里掉下去,有人把我拽上了岸。」陆衍舟说,「你说那个人手腕被冰碴子割了三道疤。我右手腕上有三道疤。那个人是——」
「你想多了。」沈雾打断他,「那天掉进河里的人是你。捞你上来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一个当时在场的人。」沈雾说,「你不认识,也没必要认识。」
「你知道吗,」陆衍舟看着他,「你说谎的时候,有三个习惯。第一,你先说『你想多了』,给自己铺台阶。第二,你在说『想多了』的时候,手指会去摸杯子底——怕杯子不稳,其实是心虚。第三——」他顿了顿,「你说假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沈雾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你观察得挺细。」他说。
「职业习惯。」陆衍舟说,「我记性丢了,眼神没丢。我还注意到一件事——从你那天在审讯室门口替我翻案开始,你说过的每一句否认,都只否认事实,从不否认感觉。」
「什么感觉?」
「『我是不是认识你』——你说不认识。可你没说过『我不在乎你』。你从来没说过。」陆衍舟的声音低下来,「你躲我,你冷我,你抢照片,你藏档案,你把我往外推——可你从来没说过,你不在乎我。」
废弃的办公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河对岸的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沈雾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没吃的面包,攥得面包屑从指缝里落下来。
「我在乎的事,」他说,声音很轻,「跟你没关系。」
「你在乎的事,就是我的事。」陆衍舟说,「因为我是一个人从这里开始的。我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认识的人——睁开眼第一个记住的人,是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想了很久,才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打算告诉我。白鸦说『博士找了你五年』,你不解释。老照片上有你的影子,你不承认。六年前你从冰河里捞我上岸,你说是『别人』。你把这些东西都锁在抽屉里,钥匙只有你自己有——行。」
他把保温杯拿回来,喝了一口姜茶,声音闷闷的:「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你。」
「沈雾。」他说,「我叫陆衍舟,二十九岁,失忆。你叫沈雾,年龄不详,喜欢甜豆浆,会抽烟但只在烦的时候抽,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紧张的时候右手摸无名指指根。你住在城南旧公寓,楼下苏姨开的早点铺,你爱吃她家的酱菜。」
他数完这些,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沈雾面前。
「我不认识你的过去。」他说,「那我就从现在开始,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认识你。你不说六年前的事,我不问。你不说冰河的事,我不提。你想藏到什么时候,我等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你等得到吗?」沈雾的声音有点哑。
「等得到。」陆衍舟说,「因为你不是不想说,你是不敢说。一个人的命格,如果在另一个人身上,他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沈雾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陆衍舟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没有逼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来,约六年前那个冬天,他从冰河里把这个人捞上岸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全身湿透,嘴唇发紫,右手腕上的血滴在冰面上,可眼睛是亮的,抓着他不放,说的是同一句话——
「终于等到你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为什么从冰河里被捞上来第一句话是这个。后来他明白了——那人是认出他了,不是用眼睛认的,是用命认的。
「陆衍舟。」他开口。
「嗯。」
「你失忆之后,智商降了没有?」
陆衍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废弃楼里荡了一圈:「我觉得降了。之前我肯定没这么不要脸。」
「那你失忆前,应该挺要脸的。」
「大概是。」陆衍舟重新坐回窗边,拿起保温杯,「不过要脸没用。要脸追不到你。」
沈雾没接话。他把那块攥了半天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得噎嗓子。窗外河面上的雾又浓了一层,把对岸的灯光全吞掉了。他靠着椅背,听见陆衍舟的呼吸声在窗边一起一伏,很稳,像潮水拍岸。
深夜,沈雾靠在副驾驶座位上半梦半醒。伏击的倦意加上白天连做了三场修复,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恍惚间,他感觉肩头一沉——是陆衍舟的头靠上来了。
那个人睡着了。在冰冷的废弃楼里,在一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就那么歪着身子,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吹在他的颈侧,温热,带着一点姜茶的甜气。
沈雾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陆衍舟的睡脸,那个人睡着了之后,眉头会松开,嘴角有一点微微的上翘。跟约六年前他从冰河里捞上来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雾散了又聚,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陆衍舟……」他低声说,「你这样,我怎么忍心让你想起来。」
想起来了,这人就会知道,他封存了记忆里的炸弹,代价是自己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流失。想起来了,这人就会跟他算账——算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做的那个决定。
他不想跟这个人算账。可命理无她——不,命理无他。这条路上从头到尾就他们两个人,早晚有一天,账是要算清的。
窗外的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晨光,天快亮了。陆衍舟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头从他肩上滑下去,他伸手,轻轻托了一把,然后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做。
